牯壮壮

【J2】溺爱

标题:溺爱

CP:Jared/Jensen

分级:PG-13

警告:AU,AU,AU。除了这些字是我敲的,其他全都不属于我。都是脑洞,都是妄想,与真实的人物、团体、事件没有一毛钱关系——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1

 

一个吻能改变什么?

 

2

 

那天晚上他们都有些醉了。

露营的男孩们坐在熊熊燃烧的营火前,手里还握着酒瓶,晃荡着瓶中残留的液体,双眼发直地盯着他们面前那只正在转动的酒瓶。

“我猜这回是Jason!我预感非常强烈!”醉得脸都红了的Chad举起手大叫起来,一手抵着自己的额角比出一个通灵的手势,紧接着那只渐渐停下的酒瓶就颇是讽刺地讲瓶口对准了他——今晚第四次了,他们一共还玩了不到十轮。

男孩中间爆发出一阵大笑,Jared更是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搭在坐在他身边的Jensen肩上,鉴于今晚Chad无与伦比的“好运”,他们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Jared一脸期待。

“我猜他不会选大冒险了。”Jensen慢悠悠喝了一口酒,舔舔嘴唇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邪恶的笑容。

Chad看了这位漂亮得有点过分的朋友一眼,演技夸张地捧心大叫那个善良的Jensen Ackles究竟被Jared这个小坏蛋藏去到哪里了——Jensen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有点害羞,同学和教授们对他的评价都是谦和有礼,当然,也不忘提一提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英俊容貌。然而每当他和Jared一起时才就像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爱笑,爱恶作剧,并且永远都是他和Jared一起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Chad的表演成功唤起了Jensen的一点良知,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连笑容里都带上了愧疚。

“别被他骗了,Jensen!他可是接连一个月每天往我书包里放毛毛虫的混蛋!”像是害怕好友倒戈,Jared急忙把Jensen又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冲Chad示威般大喊,“Jensen的良知可不是留给你的!在第一次往我书包里放毛毛虫时你就应该做好会有今天的心理准备!”

翻了个白眼,Chad忍不住嘟囔:“我说,老兄,那时我们他妈的才六岁,现在都到能喝酒的……呃……都到能偷偷喝酒的年纪了。而且那时你还叫得跟个姑娘似的,后来放毛毛虫的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你得去找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小矮子。”

“那也不能改变你就是实施者的事……”

“你叫得跟个姑娘似的?”Jensen打断Jared的话,好笑地看着他,而这时Jared才发现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眼神看他——嘲笑。看来他们关注的重点并不是一个月的毛毛虫盛宴,而是他当时的反应。

一群狗屎的朋友!

Jared气得险些捏碎了手里的啤酒瓶。

“我那时才六岁……”他嘟囔,用的借口都和Chad的如出一辙。掩饰尴尬般急忙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他指着地上的那个酒瓶挑衅地说道,“而且现在我们的重点应该是看你的笑话。”

“走着瞧吧,该死的Jared Padalecki。”Chad恨恨看了Jared一眼,最终选择了大冒险。

男孩们发出欢呼声,开始兴致勃勃讨论起让Chad做点什么比较好。Michael提议让他给前前前女友打电话,而Jason觉得应该给前前女友打电话。Jared大叫着应该让Chad自己把毛毛虫扔进自己的裤裆里,男孩们发出哄笑声,Chad想象了一下那滋味,双手下意识捂住了脆弱的裆部。

“我有个主意。”讨论时一直在旁喝着酒没说话的Jensen突然开口,在其他人期待的目光中拉过Jared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Jared听了,兴奋得连连点头,一度没能忍住他邪恶的笑声。

“嘿,到底是什么,不透露一下吗?”、

Jared一把勾过Jason的脖子,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于是反带着棒球帽的男孩也大笑起来,抬眼朝Chad看了一眼,大叫“就这个就要这个”。

“你们这群心理扭曲的婊子!”就算还不知道自己这群损友想到了什么整人点子,从他们的表情和幸灾乐祸的笑声里Chad也预感到接下来自己一定要硬着头皮面对人生中的重大挑战了。

“还记得你上上个周四在宿舍里做过的事吗?穿着你那件工装背心学Tina小姐的样子搔首弄姿。我们希望你下周四在Tina小姐的课上也来上一段,一定要当着她的面,我和Jensen会帮你录……”

Jared还没说完就被飞扑而来的Chad的骑在身下一通乱揍,Michael笑得踢倒了脚边的空瓶,Jensen跑过去从Jared手中救下了他的手机,表示这是到时录像的重要设备。

“妈的,我那门课一定会挂,一定会,妈的,我恨你们!”揍完Jared泄完愤的Chad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弯腰脱掉脚上的人字拖又往Jared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最后这才哼哼唧唧表示既然选了大冒险就一定不会食言。

“主意不是我出的为什么要揍我!”Jared狼狈地爬起来,不服气地大声抗议。

“毛毛虫的主意也不是我出的,你可是为此恨了我十几年。”Chad冷哼着穿上拖鞋,拿起那只命运的酒瓶,像提着一把枪那般将瓶口对准了他这群损人不利己的朋友,阴恻恻说道,“最后再来一盘,我相信上帝是公平的。”

把酒瓶放回地上,转动,或许是刚才Chad的表情太过逼真,在场除了他之外的几人居然都意料之外地紧张起来,双眼紧盯着瓶口,生怕它在停下的那一瞬对准了自己。

酒瓶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每个人的心都要提到嗓眼了,当它停下时,大家定睛一看,不由又发出了哄笑声。

瓶口恰好对准了Jared和Jensen之间。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把腿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以示自己绝不是那个倒霉鬼。Chad却不依不饶,蹦到Michael和Jason跟前,手足乱舞地试图说服他们站在自己这边让Jared和Jensen一起完成一次大冒险。

秉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良好心态,Michael和Jason很快被Chad说动,最终便以三对二的压倒性结果宣告这一局命运之神同时选中了Jared和Jensen。

“我宁愿选择真心话。”

“那你告诉我你五岁时是不是真的有一条印着白雪公主的内裤?”

“我选大冒险。”Jared一秒改口。他再次伸手勾住好友的肩,用力握了握,“不管怎么样,Jen,好歹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就算被教授当掉也是一起当,丢脸也是一起丢,来吧,伙计。”

Jensen没说话,只是扶住额头开始笑。说真的,他有点担心Chad会报复他而出一些奇怪的点子,不过既然Jared都这么说了,他再拒绝就显得太没义气了。

“Chad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Chad闻言,又跳了起来,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Jared和Jensen。

“很简单很简单,你们接吻,我拍照发到我的Facebook上,到下周四再撤下来。”他一边说一边到处乱转,仿佛在找最佳的拍摄角度,“别担心,我会记得开闪光的,会把你们的脸拍得特别英俊特别清晰。”

接吻?

Jared和Jensen又对视了一眼。

Jared翻了个白眼。

Jensen揉了揉鼻尖。

“来吧伙计们,我准备好了!”

“你知道,我们是直男,没错吧?”

“你们是直成重垂线的直男,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想给你们之间的第一次接吻拍一张照片,少废话了,至少我没害你们被当。如果再磨磨蹭蹭,我就要Michael和Jason强制你们执行了。”Chad恶狠狠威胁,而一旁的两个男孩正以一副看戏的样子看着他们,似乎也不介意真的上前强制他们执行这次的大冒险。

“好吧,大概是我不该记恨你这么久……”Jared嘟囔,身体朝Jensen那边靠过去,在Jensen还没做好准备之前便伸手托住他的脸,倾身将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

诧异地瞪大眼睛,身体下意识向后缩去。一只手摸索着过来搂住了他的腰,Jensen看见近在咫尺的Jared同样和盯着他,近到鼻尖抵着鼻尖,自己呼入了对方呼出的气息,甚至能看清Jared虹膜上究竟有几圈相异的颜色。

而下一秒Jared便闭上了眼睛。

像他们真的在接吻一样。

可他们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就算窘迫的气息困在口腔里,也没有谁敢张开嘴呼吸。

这感觉真古怪。

Jensen不喜欢。

想躲开,Jared的手搂着他的腰。

“闭上眼睛,Jensen,闭上眼睛,不然我不会拍照的!”

不远处又传来Chad的声音。

他愣了愣,终于记得闭上眼睛。

接着便是连续的快门声。

Chad骗了他们,那可不止一张照片。

“嘿,你说只拍一张的!”

手、呼吸、嘴唇陡然从自己身上撤开,Jensen睁开眼睛,Jared已经追过去揍Chad了,Chad举着手机跑得飞快,一边还大叫“我只上传一张”。

屏住的呼吸忽然就松动了。

举起手中的酒瓶,慢悠悠喝光了瓶子里最后的一点啤酒,看着远处Jared脱下脚下的拖鞋砸向Chad,Jensen忍不住大笑出声。

 

3

 

后来就收到不少陌生人的留言,诸如“天哪你们看起来真棒”或是“祝你们幸福”,当然,也有满怀恶意的谩骂,古怪的是,居然都不是在Chad的那条Facebook状态下,而是在Jensen或是Jared的主页里。

一起走在学校里也会被陌生的同学认出来,擦身而过时偶尔也能听人说什么“感觉他们真般配”之类。隔壁房间的男生穿了一件彩虹T恤出来,说是要支持他们,Chad笑了一整晚,表示自己都舍不得删照片了。

Jared又把他按在床上揍了一顿。

那条状态被无数人点赞转发,连校外推着推车卖热狗的小哥都认出他们了。

“我以前也有个像你们这样英俊的男朋友。”他熟练地往热腾腾的两根热狗上挤着黄芥末。

“后来呢?”Jared有些好奇。一般这样的开头后面必定有什么离奇的故事,不巧的是他最爱的就是听故事。

“分手了,再也没见面。”小哥把手里的热狗递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看到像你们这么帅的男生还是会想到他。”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容很爽朗,看不到一丝阴霾,“热狗送你们了。”

Jared欢天喜地,转身吃了一嘴芥末,辣得眼泪直流。

“他是不是嫉妒我们?”

“我们又不是真的在谈恋爱。”Jensen翻了个白眼,看着手里的热狗不敢下嘴。

“对对对,我们没有在谈恋爱。这几天关心我们的人太多,我都有点当真了。”Jared说得半真半假,嘶嘶吸着气,不停抬手抹眼泪。

Jensen陡然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好友,脸上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惶恐。

像是察觉到朋友的不对劲,Jared抽着气看了Jensen一眼,困惑地皱起眉,想了想这才忙不迭道歉:“对不起,Jen,呃……我不是故意要开那种玩笑的。”他小心翼翼盯着好友,眼泪都忘记擦,生怕自己又说错话。

Jensen咬了一口热狗。

果然很辣。

“我没有生气。”

只是有点在意。

像那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Jared会把手搭在他腰上。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知Jared的呼吸太热,近到他几乎麻木的嘴唇也能感知Jared的嘴唇有多么柔软,近到他觉得有什么地方突然不对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个帐篷里,Jared缩在自己的睡袋里早就睡着,只有他还睁着眼睛,脑中全都是Jared闭起眼睛时的样子——Jared那时表现得就像……就像他们之间真的因为发生过什么才有了那个吻一样。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吗?

Jensen叹息。

应该是什么都没有过的。

而最尴尬的是认识的同学过来询问是什么时候的事,Jared似真似假地搂住Jensen的肩,高兴地大声说着从高中就开始了,Jensen什么都没说,心里暗暗希望周四能快些到来。

 

4

 

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变得喜欢翻过去的相簿了。

高中时打过一年曲棍球,后来反倒去了拉拉队。

Jared在辩论赛上总是雄辩逼人,接连拿过几个周冠军。

他们的合影很多,球场上,或是辩论比赛的会场外。夏令营的时候也会拍很多照,他给Jared拍的或Jared给他拍的。他们喜欢挤在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遇到好笑的照片总是笑得前仰后合,特别有趣的总会打印两份,男孩们各自带回家,放进相簿里,细细想来,或许他们两人的相簿里存在着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照片。

相簿里还有一些他们和其他同学或是选手的合照,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照片里的Jared总是离他更近些,手搭在他肩上,像他们是一类人,在一个世界,而其他人都散布在其他世界。

每一次合上相簿的时候他总会想起Jared那句“从高中就开始了”。

他知道那只是开玩笑。

也知道那夜之后的自己很古怪。

只是一个玩笑。

只是一个玩笑之后又衍生出许多个新的玩笑。

在大家得知那只是一场大冒险的游戏之后,“祝福”居然有增无减,当然,送上“祝福”的从陌生人变成了和他们相熟的人。人人都喜欢调侃他们是一对,住在隔壁的同学依旧喜欢穿着那件彩虹T恤招摇过市,只差没在T恤后面喷上“我支持Jared和Jensen”了。就连愤怒当掉Chad的Tina小姐都在他们的Facebook下面留言说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她可以考虑再给Chad一个机会。

他突然就活在了一个充满玩笑与调侃的世界,而他分不清那其中究竟有多少是认真的。

校门口卖热狗的小哥在得知真相后显得格外失落,却还是好心地送了他们两根热狗,惋惜地说“你们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Jensen看得出,他是真的很难过。

那一刻,他突然滋生了某种负罪感。

 

5

 

开始和一个女孩约会是在距离那个令人疲乏的玩笑两个月之后。

留言“祝福”的人渐渐地也都失去了兴趣,偶尔还会被陌生的同学认出。陌生人见他们走在一起,诧异扬眉,以为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思前想后,或许想到他们真的不过是好碰友,便不好意思地低头离开。

“是不是接下来的两年里我们还得一直面对这种情况?”Jared在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快乐,就算实际他正为某件事不快乐着。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有趣,也会有些似真似假不太过分的言论。时间久了,厌倦了,再提起也只剩不愿和不快。

“只不过是这两个月的生活太无趣,等有了新的热点出来,你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伙计。”

“那我情愿他们记我一辈子。”Jared一边咬着嘴里的烟熏鸭肉一边嘟囔,眼睛透过快餐店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来往的行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又笑起来,“把我和你都记一辈子。”

Jensen的一颗心突然被吊了起来。

他现在真的很难再去承受Jared用类似“我和你”“我们”“我和Jensen”的词汇短语造出的句子,他知道那是Jared的习惯,因为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东西、一起打球、一起去露营……因为他们做什么事都在一起。可是,可是这并不能……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个无聊的玩笑而已,大学生活太无趣。”他往华夫饼上抹上枫糖浆。

“你得给我的人生一点希望,Jen!”Jared幼稚地抢过枫糖浆罐,又飞快地从Jensen的盘子里拿起那块华夫饼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总不能把人生寄托在这样一个玩笑上。”仿佛已经习惯这盘中抢食的戏码,Jensen拿刀切开另一块华夫饼。

塞得两颊鼓鼓囊囊的Jared闻言愣了愣。艰难咀嚼吞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大口冰镇可乐,他放下枫糖浆,抬手在好友眼前挥了挥,好笑地说道:“你没发现我那句也是玩笑吗?”

于是怔忡的人变成了Jensen。他困惑地皱起眉头回忆,发觉是自己的语气太认真才让Jared误会。

他说的也不是真心话,只是不知为何用了那么较真的口吻。

“我也是开玩笑的。”他说着,故意拿起Jared的杯子喝了一口里头的饮料。

“你拿错杯子了,Jen。”

“我故意的。”

“你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

于是Jared抢下了他那杯可乐,并得意洋洋表示自己赚到了。

Jensen把枫糖浆倒在了剩下的华夫饼上。

那天下午的课着实无趣,即便是小组讨论Jensen也有些走神了。他偷偷去看Jared,去看在任何时刻都神采飞扬的Jared。Jared和同学们讨论得很热烈,露出了他在辩论比赛时经常会露出的那种表情。他看得有些入迷了,只觉得心口发烫,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在被问到自己的看法时,都没听清楚问题的他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同组的同学们捂着脸半是开玩笑地说着就算这样好看的人走神了也不是罪过,罪过的是他最后脸红了。于是Jensen最后连耳根都红了。

下课后同组那个浅棕色长发的女孩抱着书站过来,问他周末是否有空。

约会邀请的开场总是很相似的,从初中到大学,这么多年了,Jensen有些好奇为什么只有这个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自然是有的,区别只在于是和谁一起出去。有漂亮姑娘主动提出邀请当然也是好的,看看电影甚至只是去咖啡厅坐坐都很好,到了晚上十有八九就能发展处一个吻甚至更多。而他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收拾好东西的Jared走过来,见Jensen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福至心灵般突然领悟到什么,表情夸张地冲着好友一通挤眉弄眼。

一直注意着Jared动向的Jensen看到了,也明白他的意思。

快答应她。

Jared看起来很兴奋,比他自己约会时还要兴奋。Jensen是有些不解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又痛又烦躁。

于是他点头了。

可他感到不快。

当然不是针对那女孩的。

也不是针对Jared。

而是他自己。

 

6

 

一个月后Jared也交到了新的女朋友,他把对方的照片设置成了手机的锁屏图案,每天在寝室里炫耀招摇,以致Chad甚至起了谋杀手机的邪恶念头。他还每天向Jensen抱怨Jared这家伙每晚都会像个女孩似的煲电话粥,内容肉麻,他听了恨不得跳楼自杀。

“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觉得恶心吗?”Chad当着Jared的面大声质问Jensen,被Jared扔来的一个枕头砸中了脸。

“从你想出问他是不是有一条印着白雪公主的内裤那时候就应该能想到有这一天的。”Jensen耸肩,一句话同时嘲笑了两个人,于是两个枕头朝他飞过来。

“我可是在正正经经谈恋爱!煲电话粥有什么不对!”Jared气呼呼抗议,“我和女朋友如胶似漆,有什么不对!你是不是嫉妒!”

“Jensen和他女朋友也如胶似漆,他就知道照顾室友的耳朵和心脏。”Chad对Jared的辩驳不屑一顾。

“你别老想着挑拨我和Jensen的关系。”Jared瞪了Chad一眼,坐到Jensen身边,八爪鱼似的抱住好友,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转头对Jensen说道,“周末有空吗!我们可以来一次四人约会!老天,我早就想四个人一起出去玩了。”

冷不防被抱住时身体就不由自主变得僵硬,身旁的男孩转过头时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现在已经没人会提起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就连门口卖热狗的小哥见到他们也不再露出遗憾的表情了。有了女朋友的Jared当然更不会再抱怨自己无人关注,只要有他心爱的女孩一人关注他就能开心地飞上月球。

独独希望所有人都能快些忘却那件事的人却一直忘不掉。

耿耿于怀。

呼吸喷洒在脸颊,再近一些,就会像那天晚上了。

再近一些。

再近一些。

搂着肩膀的手也不应该搂在肩上。

不应该。

搁在腰上的手臂收紧,那双眼睛也闭上了。也许是因为那天他们都喝了酒,所以百无聊赖又肆无忌惮,所以他感到怪异,所以才变得不对劲。

把一件事当真了,就很难再用玩笑的心态继续。

把一种关系当真了,就很难再抽离出去。

他和Jared是朋友。

当然是的。

是他给自己施加了过多无用的心理暗示,让他以为事情“应该”是那样,而非现在这样。

这当然不行。

于是只能过度补偿般将自己投入到现实中去,告诉自己许多显而易见的事实,告诉自己太多太多都只是自己的想象,是自己想太多,是自己被某种表演迷惑,是自己不自觉地沉浸在某种角色里。

所以他一开始答应了女孩的约会邀请,陪她看电影、吃东西、去天文台观星;所以他变成了有女朋友的人,竭尽自己所能地去爱她;所以他在夜里闭上眼睛聆听Jared和女朋友的电话,那些无伤大雅的甜言蜜语和些许下流的玩笑;所以他若无其事划开Jared的手机,和他一起看相册里他和女朋友的自拍合影。

心脏不知何时异化成了怪物,被血管缠绕,躲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歇斯底里。

而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他只需要被现实提醒。

“你得让我先给Susan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从Jared手臂的包围中跳出,摸出手机拨下了女朋友的号码。

“她说没问题,还是但愿你们不要玩到一半就丢下我们自己去开房了。”

Jared闻言哈哈大笑。

“我不能向你保证百分之百不会发生那种事。”他说话时表情竟还很得意。

“那我再打个电话说服她拒绝这次约会。”

手机被Jared抢了过去。

 

7

 

那样的约会有过几次之后Jensen便开始用各种借口婉拒Jared的邀请。

约会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

而不是忍受。

他没办法让自己真的漠视Jared和他漂亮性感的女朋友那些亲密的举动,甚至只是搂在一起自拍。

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于是写了长长的短信,没有发送,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全部删除。

打了电话,约在常去的咖啡厅见面。Susan仍像第一次约他那样戴着框架眼镜,穿着紫色的裙子。任何一个男孩都应该为她心动的,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漂亮。

短信里说了什么他居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手里捧着咖啡杯,掌心里热得都冒汗了。

分手还算和平,女孩很难过,却还是过来拥抱了他。

窗外每个人都衣着光鲜。

只有他一个人丑陋不堪。

他喝了一口咖啡,烫到舌尖。

Susan吃光了他点的蛋糕,没能流出来的眼泪最后终于消失了,离开时同他有说有笑。烫伤的舌尖还在痛,他送她回公寓,同她告别,她又过来拥抱了他。

恢复单身的人不知何时被Chad划归到同仇敌忾的战友一类,对Jared的口诛笔伐总不忘拉上他。于是他又从Chad那里听来许许多多他原本不想知道的事,一个又一个现实被装进心里,痛得狠了就该醒了吧,可痛是越来越痛,梦却还在。

醒不来。

就只能自虐般认认真真听Chad说有关Jared和他女朋友的每一件事,听他控诉Jared大半夜里不睡觉为了讨女朋友欢心又搞出许许多多花样百出的事,又听Jared辩解,听他大声阐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最后还要依循惯性地站在Jared这一边。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这太奇怪了。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

 

8

 

后来Jared与他的女朋友分分合合,大学毕业,也就各奔东西。

Jensen和Jared进了同一家公司,惯性还在延续,Jared还是那么喜欢用“我们”指代他和Jensen,还是习惯性在观点前加上“我和Jensen认为”“我和他觉得”,同事们开玩笑他们应该用胶水粘在一起。

工作的第二年Jared又交了新的女朋友,少不了一些摩擦争吵,每一次他都要拉上Jensen去酒吧听他倾诉烦恼,末了还不忘可怜兮兮求好友参考买什么礼物向女朋友赔礼道歉。

Jensen陪着Jared去过女装店,买过裙子、拎包和鞋,去过化妆品店买过香水,甚至还陪着他去过内衣店。店员们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Jared忙不迭解释是给女朋友买的,Jensen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撇下Jared自己先离开。

Jared因为这件事记恨了他三天。

什么样的店都去过,什么样的礼物都陪着挑过,最后理所当然地去了卖钻戒的珠宝店。

最后一次店员没有误会,知道是有心求婚的男士拽着好友来参考求婚戒指的款式。

Jared站在柜台前左挑右选,恨不得把所有的款式都戴在柜员手指上让Jensen帮他选,而Jensen失笑地建议他为什么不想想女朋友的喜好。Jared闻言忙不迭点头,一边称赞自己的朋友聪明得体一边眯起眼睛对比那些戒指,最后终于刷卡买到了满意的款式。

“我想在周六的晚上求婚,就我们两个。”

当Jared说起“我们”这个词时,Jensen陡然一阵恍惚。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人,男人捧着戒指盒像捧着一生仅能遇见一次的珍宝,小心翼翼,欢天喜地。

然后他反应过来Jared说的我们是他和他的女朋友。

“在派对上求婚肯定很浪漫,但我怕她会迫于社交压力才答应我。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就能最诚恳地回应我的求婚。”Jared边说边紧张地舔嘴唇,仿佛今晚就是最重要的求婚之夜了,而他还没准备好。

“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好似来自天外,Jensen忍下触碰喉咙的冲动。

“如果求婚成功,你们一定要帮我策划一个最棒的单身派对!”Jared拍拍好友的肩,快活地说道。

“你最好祈祷到时Chad不会把你的照片放在他的Facebook主页上。”

“我会杀了他!”Jared笑起来,一把揽过Jensen的肩,“去喝两杯?”

“嗯。”

 

9

 

Jared打电话过来时已是周日上午,而Jensen早知道结果。

失败的话昨晚就该有电话打过来了,而他必须义不容辞地陪着Jared去酒吧喝个酩酊大醉。

电话那头的Jared兴奋得像十五六岁的男孩,一路喋喋不休“她答应了”。他在电话里已经开始幻想起他们的婚礼和蜜月,甚至扬言结婚第二年就会有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Jensen抓着手机,嘴唇张翕应和着,挂了电话却不知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三个月后的单身派对果然热闹非凡又与众不同,而Jensen一语成谶,Chad把当晚拍的照片放在了Facebook主页上。只不过这一次远没有几年前的那次轰动。

过去的人也都长大了。

婚礼上Jensen西装挺括,同Jared的兄长以及堂兄弟们站在一起,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教堂,紧张的新郎忍不住双手交握,险些忘了从老丈人手中接过未婚妻的手。

牧师宣读结婚誓词时Jensen有些走神了。

教堂外的阳光很好,青草坪透着一股勃勃生机。丛间陡然飞出一只嫩黄色的鸟,鸣叫着,扑棱翅膀飞进了层层叠叠的树叶中。

他听见Jared说“我愿意”。

他朝他看了一眼。

后来收到了婚礼上的照片,信封被撑得鼓鼓囊囊。

婚戒是新人们自己去挑的,那天Jared也没叫上他。

婚礼上伴郎的西装是租来的,他和Jared那群兄弟们一起去试装,大家很熟稔,只有他是家族的外人。

他翻到了一张自己和Jared拥抱的图,不知只谁拍的,他双手环着Jared的脖子,Jared弯腰一手揽着他的背。

他拿着这张照片看着许久,有些难过,最终还是把它和其他照片一起塞进了相簿里。

不厚此薄彼就不会惹人疑窦。

 

10

 

他们后来当然还是最要好的朋友,休假时总会一同外出度假。Padalecki家的两个小伙子长得很快,又可爱又粘人。他们围在他腿边叫他Jensen叔叔,他会用好吃的甘米熊软糖收买他们。

“Jensen叔叔为什么不结婚?”

“因为Jensen叔叔还没遇到像你们妈妈那样的美人。”

“可妈妈是爸爸的,不许你抢走她!“男孩们终于从软糖中抬起头,焦急地爬起来抱住Jensen叔叔的腿。

Jared大笑着从远处飞奔过来,一手抄起一团小男孩将Jensen从小男孩地狱中解救出来。

“Jensen叔叔只是不如你们的爸爸好运。”Jared骄傲得鼻子都要翘上天了。

“没错。”Jensen扬眉,没有否认。

 

11

 

后来大家纷纷又有了各种社交网站的账号,Jared喜欢在推特和Ins上发些照片,Jensen会去点赞,转发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

某年的生日收到许许多多生日祝福,Jared玩心大发地录了一小段他亲吻屏幕前每个人的视频,说是感谢每个祝福他的人。

Jensen又开起了他那些玩笑。

我们就不能只来一个拥抱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希望这个吻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事。

Jared看到之后大笑着给Jensen打去了电话。

 

12

 

希望这个吻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事。

 

13

 

一个吻能改变什么?

 

14

 

改变了整个世界。

又什么都不曾改变。

 

FIN

还有个地火改天发,3w多字说长不长的…………但是有敏感词,丧

【SD】Empty

标题:empty

原作:SPN

分级:G

????这么清水的文里到底有什么不让发的敏感词????

【SD】沉疴

标题:Numb/沉疴

西皮:Sam/Dean

分级:PG

警告:闹心。


→_→发图看不见是个怎么回事

贴个地址

【SD】唯我一生

标题:唯我一生

西皮:wincest

分级:G

警告:主要角色死亡

简介:Dean想让Death帮他解决血印的问题,而Death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1-1

 

他站在一片很浅很浅的水里。

周围全都是水。

或者说是海。

短靴里也进了水,袜子和裤腿都湿透了。

Death答应把他送去别的星球,没想到却是一颗名副其实的“水星”。

他在水里迈开腿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着,看不到任何陆地,也没有任何露出在水面的东西,这星球好像除了水之外什么都没有。裸露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粉红色,也没有云,他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天空,听说沙漠的早晨或是傍晚有机会看到,而他从没去过沙漠。

他没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一生都开着他的车东奔西跑,然而最想去的地方却从没去过。大峡谷,海滩,得了吧,都是做梦,以前还能把这些称之为梦想,现在不过都是一摊泡影。

至少,现在还有海。

他自我安慰地笑了笑,脚下的步伐却从未停下。

当然只是漫无目的地乱闯,然而这样也比愣愣待在一个地方要强。也许再走上三五个小时就能看到一小块陆地,上面生长着好似乱石堆成的山,几棵营养不良的树,说不定还会有几只结伴的海鸟筑巢。

他美美地想着,伸手探进怀里,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两张折痕已经发白的旧照片。

是Sammy给他的那两张。一张里金发的小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与她脸贴着脸,另一张是男孩与抱着弟弟的母亲的合照。

有痛楚从心尖滑过,或许是因为他至今仍记得母亲身上那股暖暖香香的味道,记得母亲抚摸他头发的温暖的手掌,记得母亲亲吻他脸颊的柔软的嘴唇。四岁的男孩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全然不知三十年后他将被邪恶逼迫得走投无路。

他仓惶地收起照片,心里默念着,它们并不能带他回家,并不能。这就像他弟弟的诡计,想用亲爱的母亲挽留他残存的理智与人性。然而这一切都显得多余,在这广袤的星球,他还未遇上任何一个除他之外的生命。

他伤害不了任何人了。

他该感激Death,老人是了解他的,求仁得仁。

在水中不知跋涉了多久,他懒得低头去看手表,天空的颜色没有改变分毫,期待中的陆地也仍未露出哪怕是狭长的一角。除了踏水的声音,四周里只有寂静,死寂——哦,还得算上他缓慢的心跳声。他也丝毫不觉得疲累,没有进食的欲望,毫不困倦,好似所有的新陈代谢都停止了,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唯有思想依旧喧腾。

伴随着他走出的每一步,运转不停的大脑都在想着他弟弟,那个为了救他近乎耗尽心血的Sammy。他总是不忍心伤害这样的弟弟,他不想放弃,却知道一路下去会牵连更多的朋友。他的生命并不比别人的珍贵,当然,这是他清醒时的自述,如若血印又控制了他,他知道谁也阻止不了他这颗只想屠戮的心。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朋友了。

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远离所有人。

Death最初的要求是让他杀了Sammy。在Death那里,他们这对兄弟早已毫无信用可言,即便能把其中一个送去荒芜遥远的星球,也不能保证另一个不想设法把他弄回来。

他当然不会同意,他希望Death能杀了他就是因为害怕该隐的诅咒会成真,他害怕最后自己真的会杀了Sammy。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了,退无可退,而他永远不会将刀指向自己的兄弟。

于是他们最终达成一致,Death终于同意放过Sammy,而他,他就像五年前Sammy逼迫他开口承诺一般逼迫着自己的弟弟,逼他也许诺在这些结束之后放弃猎魔的生活,放弃一切同幽灵鬼魂、强制圣水、咒语巫术有关的生活。

他逼迫弟弟不许寻找任何寻回他的方法,逼迫他向Death许诺。他弟弟红着眼睛在掌管死亡的黑色骑士面前低下头颅,颤抖的声音让他无助得好似雪天迷路的孩童。

这太让人心碎了。

但至少结局是好的。他们都不用死了,没有人会再因为他们死亡,延续多年的相互纠缠最后终于厘清成两根相交过后渐行渐远的直线,或许他们都患上了依赖症,如今不过是一劳永逸地彻底根除。

Dean凝视眼前水域里荡漾开一圈又一圈圆形的波纹,心想着等找到了陆地,他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把湿透的鞋子和袜子脱掉。

 

 

1-2

 

在Dean消失一周后的某个夜晚,Sam梦见他了。他突然又变成了少年模样,还穿着父亲那件老旧的皮衣,故作老成地混进了酒吧里,在有不知名的地下乐队表演的舞台前跟随着人潮举起双手呼喊,演出结束后向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他就捧着那杯酒一直喝一直喝一直喝,直到酒吧里的人都散去,酒保还陪着他,他趴在吧台上同酒保说了些学校里的事,考试,干架,还有泡妞,揉揉眼睛说自己要睡了,要做一个美美的梦。

Sam在Dean的梦中醒来,初夏的暑意已初见端倪。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晚才梦到Dean,明明这一周里他从没停止过思念他,从没停下寻找让他回来的办法——没错,他食言了,或者直白一些,他向Death撒了谎。他可以彻底放下猎魔的生活,可以遵循对Dean的承诺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他怎么可能真的放弃带Dean回来的念头。

再三个月……不,半年……再给他一年时间,他只要一年时间,如果这一年里他再找不出任何办法让Dean回来,他就放弃。

他不是没经历过与Dean的分离,每一次都是那么撕心裂肺,每一次都以他的无能为力收场,以致他至今依然不能习惯那种痛苦,他至今愤愤不平,不甘着为何自己总是如此无能。

Dean离开之后,他依言放弃了猎魔,生活陡然变得单调沉闷。

他把枪和刀都收进了地堡的杂物间里,还有一些再也用不上的铜器铁器和木桩也一并用防水布包好放进了木箱里。整理假证件的时候陡然发现Dean的那些上面用的都是他十分年轻时的照片。那时他脸部轮廓还不像后来这么棱角分明,带着几分从少年到成年过渡的圆润弧度,而那些名字,多数都是Dean把他喜爱的摇滚明星的名字拆分重组,而无一例外地从未被人发现过。Dean向他抱怨过,只差直白地骂那些人是“只听流行乐的白痴”了。

Sam想起那些事,又翻出Dean的那盒磁带,这些几乎全都是父亲留下来的。他索性坐到了地板上,一边回忆一边翻来覆去地看磁带上的曲目,想起过去Dean常常跟着车里放着的歌曲扯开嗓门放声高歌,他为此经常取笑和抱怨Dean。

“听不懂我的歌只是因为你品味差,Sammy。”

Sam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Dean这些荒谬的逻辑。

他抓着一盘磁带笑了笑,突然之间又悲伤得难以自已。他仓惶地把磁带塞回盒子里,粗鲁地盖上盒盖,把它们也一起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杂物间里。

遇上好天气时,他会开着Dean留给他的车去附近的图书馆查阅资料——那张Dean留下的字条他还好好地用胶水黏在自己的日记本里,等Dean回来,他要再写一张字条,“我把她交还给你”——或是走访一些秘密的咒术材料贩卖商,无论是书籍还是传说,当中总会有些线索的,他坚信如此,于是总抱着满心期待而去,再载着满怀失落而归。

但这些也足够了,至少失落并不等于绝望。一年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这才过去了一周,一年的1/52,他不该太沮丧,机会还有很多很多。

他坚信如此。

 

 

2-1

 

他在这水域中跋涉了也许……Dean说不准,因为他真的不需要进食了,也不怎么需要睡眠,精力一直充沛,而唯一能告诉他时间的东西,手表,似乎也出了点故障,因为它显示他已经在这里行走了半年。

可头顶的天空只暗下去过六次还是七次,这难道不是一周吗?这里的“夜晚”同地球上的很不一样,天空没有那么暗,只是颜色从之前的粉红色变成了印度红,色彩更加浓郁饱满,那束白光仍在,变得微弱了些,却没有出现过星星。

他曾驻足仰视这样的“夜空”。红色的天空透着一丝叫人捉摸不定的压抑与恐怖,可缺少了星星的点缀,又显得那么落寞孤悒。曾被这广袤水域平息下来的冲动又被这空空如也的红色触发,恶意在胸腔膨胀,好似要炸开,他渴望着血,烈风,渴望身临血田的屠戮。

然而这广阔的天空之下唯有他一人存在,没有风,没有声响,连星星都不愿被他窥见。他怒吼,咆哮,俯身用拳头击打着水面,除了有水花溅上他滚烫的脸颊,这一整颗星球对于他的暴戾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过是个疯子,所有缄默的都将包容他。

当激烈荡漾的水面逐渐平息,他又从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男人的双眼深深凹陷,然而下巴的胡茬依然只有那么短,他好似真的停下一切新陈代谢,停止对进食与睡眠的渴望,停止老去,唯有心脏还钟摆般不紧不慢跳动。

天空的颜色再次由粉红变成印度红,Dean从怀里拿出那两张照片,凝视着母亲的眼睛,想以此替代他看不见的星星。小小的婴孩躺在母亲怀中闭目酣睡,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在几个月之后就将永远失去那片带着暖香的怀抱,那孩子绝不会想他将成为与众不同的存在,失去了家,唯有一弧车顶遮风避雨,唯有兄长会在晴好的夜晚同他一起喝酒欣赏夜空——那甚至是他这漫长的三十多年中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浪漫的经历,他们让星光晒着自己的头顶,让啤酒的泡沫在舌尖渐渐消融,让风吹散他们风尘仆仆的疲累。

于是他们与彼此偕肩而立的每一处都能被称之为家——也不过是这样的聊以自慰。

Dean总记得少年时,童稚的Sam抓着他的手指询问为什么他们不像别人那样住在一所固定的房子里,为什么他们总要从一个房间搬去很远很远距离之外的另一个房间。少年从弟弟口中听闻这个问题时是坐在Impala的后座上,他猝不及防地被这个问题击倒,在能开口编造谎言之前便流下了悲伤又慌乱的眼泪。

小男孩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哭了,爬上椅子,抬起小手轻轻抚摸哥哥的肩膀,正要询问为什么,却被哥哥一把捂住了嘴。哥哥紧张地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爸爸,急忙擦掉脸上的眼泪,忍耐着抽泣声又抽噎了两下,这才将嘴唇凑到弟弟耳边小声说着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告诉他。

那以后Sam再也不会问起这个问题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哥哥哭,他觉得一定是那些房子里藏着怪物吓到了哥哥,所以爸爸才会不停地带着他们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这样怪物就找不到哥哥了。

很多很多年之后Sam把这些告诉Dean时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可那一次Dean竟破天荒地没有嘲笑他。青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想说弟弟长大了果然就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事实太叫人心酸了,他们都还怀揣着那个梦想,想着终有一天能搬进那样一幢房子里,不用一直搬家不用经常转学,早晨出门晨跑时和邻居打招呼,傍晚回家时家里养的宠物狗会冲出来迎接。

努力了十几年,却是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糟糕。

这可太讽刺了。

好在,所有仍在恶化的都在他与Sam分开那一刻戛然而止,至少,对Sam而言应该如此。

他现在是被流放者。

拥有了整颗孤独的星球。

也许他应该继续前行。

 

 

2-2

 

已经过去半年了。

Sam依旧毫无头绪。他几乎跑遍了全美所有的大型图书馆,联系过所有他曾认识的材料贩卖商,他把地堡那几个藏书室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依然找不到任何能让Dean回来的办法。

他该造一艘宇宙飞船吗?

Sam难过极了,没有被自己无趣的小玩笑逗笑。

夜里,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到Dean了。

梦到他们被关在阴暗的小屋里,Dean奋力往坚固得不可思议的玻璃窗上砸开一个极小极小的洞,让他一个人钻了出去,他在寒冷的阳光之下等待Dean出来,可Dean只是蜷缩在小屋里,告诉他外面太冷了,他想待在屋里永远都不出来。

他梦见自己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飞奔着穿过空无一人的城市,乘坐热气球横跨了整座海洋,焦急地好似在寻找着什么。梦里他听见了鲸群的歌,仿若仙乐,还有飞机飞过头顶发出的隆隆声响,有沉闷的夏雷,还有无数嘈杂絮语。他就在这梦里不断地奔跑前行,也不知目的地在哪儿。直到有一天他听见Dean对自己说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他梦见有无数的怪物朝他们扑过来,他们握着枪与刀,无论怎样拼命搏杀都杀不光那些家伙。他受伤了,Dean背后淌着血,他们在夜里逃亡,跑出一阵又扭头回去继续同怪物搏杀。那么多怪物,黑压压一片,像自天边而来的鸦群。

他梦见Dean变得很老很老,而自己依然年轻。他搀扶着老迈的兄长经过一片墓园,老人抬起干瘦的手指了指一块墓碑,告诉他那就是他明天的模样。

最近的一次,他梦见Dean站在一片海中央。他就那么悬浮在海上,短靴踏过水面溅起低矮的水花。他只是走着,漫无目的,而举目四望,四下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一直在梦中凝视着兄长的Sam突然揪心起来,他从这安然梦境中陡然睁开眼睛,急促地呼吸。

……

每个梦都像谶语,Sam从那些昏暗怪诞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在日渐寒冷的空气里用被子裹紧了身体低声咳嗽了几下。那些梦自然都是假的,从不曾发生过的事。只是Sam在害怕而已,他害怕Dean会封闭自己,害怕Dean会去到一个或是荒芜或是危险丛生的星球,那里要么荒无人烟终年寒冷,要么满是危险生物。

每一次想起Dean都会感到揪心难过,他会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草草洗漱,抓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次又一次出行,走遍了许许多多他从不曾去过的陌生城市,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召唤过恶魔,也祈求过天使,可谁都无能为力,他感觉自己像躲在叶片下的一只蚂蚁,暴雨冲刷着整片森林,而他不知何时才能雨过天晴。

 

 

3-1

 

终于找到了一片陆地。Dean拖着他湿漉漉的身体爬上那片覆盖着细沙的浅滩,在第一时间里便脱下了在水中泡得早已变形的短靴和袜子。

陆地上有石头——他不知道那些算不算,毕竟跟地球上的不太一样,生得都方方正正的,纹理复杂美丽,但都一样坚硬。他试着搬动其中一块,却发现这些石块意外地轻。除了石头,这一小片陆地上还有些他从没见过的古怪植物,大多都生得低低矮矮的,像苔藓和地衣,可也有生得高大的树木,即便他最大限度地仰起头似乎也看不见树冠的所在。他就是看到这些笔直如旗杆的树干才找到这里的。

他不再信任自己的腕表——他亲爱的朋友显示他在这片水域里已经行走了差不多四年,可他就算再怎么不知疲累,也一定不会把四年的时间全都浪费在走路这件事情上。

同时,他也放弃利用晨昏分辨时间的流逝,数到第五十天的时候他自己就乱了,索性也不再理会时间这种东西。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发狂时也只能不断击打水面,唯有一次他彻底失去力气晕倒在水中。醒来时他一个激灵从水里爬了起来,慌张地拉开衣襟掏出Sam给他的照片。

两张照片都惨兮兮地湿得一塌糊涂,一张照片上的他有些糊掉了,另一张照片上母亲的头发处已经露出了光秃秃的白色。他沮丧地把照片捏在手中,不敢再去碰它们,只能继续自己没有终点的跋涉,期待它们能干得快一点。

它们是他拥有的最后一点关于“家”的东西了。他应该保护好它们的,他应该保护好母亲和弟弟。

后来他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了一块颜色与Sam的瞳色异常相近的石头上。这里没有风,他也从未见过海浪,没有经历过地震,他猜这里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带走它们了,于是就那么安心地把它们放在那里,仿佛把母亲与兄弟安置在了自己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想给那块石头取个名字,就像汤姆汉克斯的电影一样。孤独的人总会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指还摩挲着照片,抬起头,正好看见天空的红色逐渐加深。

又要到这个星球的夜晚了。

他也曾如此独自度过许多个夜晚,坐在旅馆的床上,看向窗外寂静的夜空。曾经同他睡在一个房间的弟弟背着他的包去了斯坦福,只留给他“别来找我”这句话。那是他这一生之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纯粹的孤独。他曾经因为别人的不理解愤然过,因为父亲的严苛低落过,他也有过叛逆的时候,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傻瓜,都不会明白他将来会变成一个怎样的英雄——但他真的未曾感到过孤独。

弟弟离家那一年,他二十三岁。从八月直到圣诞节,他无数次开着父亲给他的车徘徊在斯坦福大学周围,却从来提不起勇气真的去找Sam。有时他坐在车里,愣愣握着方向盘,思考着艰深难懂的问题。

他会那么努力地保护Sam,究竟是因为他真的认为Sam值得他保护,抑或只是因为他太过孤独需要有人陪伴?

多年之后当他抱着弟弟倒进他怀中的尸体时,他这才恍然大悟,或许二者皆有,他很难将它们厘清,很难去做个总结,对Sam的感情里究竟那部分属于他的责任、哪部分源于他的孤独。

深红色的天空宛若高高的穹顶笼罩在头顶,Dean的视线缓慢移向那些高耸入天际的树,而今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他唯一在意的人还逗留在遥远的星球,于是他只能猜测这些植物的高度。

现在他又是孤身一人了,而孤独的人总会遗落点什么在路上。

 

 

3-2

 

梦里他总是一遍一遍经历兄长的死亡,Metatron的刀捅进Dean的胸膛,他冲过去,Dean却早已失去了气息。他抱着Dean哭泣着,叫他的名字,希望他能醒来。接着一个低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一只手触碰他满是汗水的脸颊,他抽噎着,终于想起自己还在梦中,便在痛楚中睁着被眼泪模糊的双眼挣扎着,希望自己醒来,希望自己能早日从这不曾停息的噩梦中离开。

然而等待他的不过是另一场噩梦。

持刀的Dean表情冷漠残忍,血蜿蜒着从他的额头滑下,流过脸颊,顺着脖子滑进了衣领里。他脚下遍布尸体,血从他们洞开的脖子或是胸膛涌出,流淌蛇行,最终汇聚到一起,像一条鲜红色的河流涌动在他脚边。Sam试图叫醒他,试图让他熟知的Dean回来,然而冷血的杀手完全不为所动,迈开毫无迟疑的步伐走向他,而手中的刀不知在何时变成了巨大的镰刀。

Sam在高举的镰刀落下时陡然醒来,眼泪浸满的眼角泛开一阵火辣的刺痛。他抽噎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梦中Dean手臂上发红的该隐之印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还记得梦中Dean的死亡与他冰冷的眼睛。他呛咳着,身体好似还沉浸在梦中,还在因为悲恸与恐惧颤抖不已。

他痛苦地沉下身体,任由自己的双手抓住头发猛地揪紧。

在Death带走Dean之后不久的那段日子里,Sam曾给过自己一年时间,他告诉自己,假如一年之后他依然没有找到带回Dean的方法,他会放弃。他曾独自开车,几乎走遍了整个美国,他去每一家图书馆,去每一个博物馆,找每一个他所知道的材料商人、猎人、灵媒、甚至巫师。他试过自己找来的每一条咒语,用过弄来的每一种魔药。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年之期早就到了,而今是Dean离开后的第五年。

已经过了四年,可他还没有放弃,他每一天都抱着所剩无几的希望出门寻找那一丁点的可能性,又在每个夜晚披星戴月、裹着他最深沉的绝望回到旅馆。他从每个噩梦里积蓄着痛楚的期待,把它们像刀一样刺进自己的胸膛,他仍需要一点热切与激励,他需要那些噩梦提醒他,没有了Dean的他将会多么彷徨无助,而此刻的Dean说不定也依旧遭受着刻印的诅咒、忍受着它带去的折磨与痛苦。

Sam不忍心Dean继续承受那样的苦难。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噩运已经太多太多,Dean最终选择了一条自我流放的道路。他愿意用自我牺牲的方式来保护他所深爱的世界、保护他的兄弟、和曾留有他们那么多记忆的故土,他告诉弟弟这是他求仁得仁,而作为他的弟弟,Sam并未感到欣慰。

在Death送走Dean的那一刻,Sam甚至想上前用那把巨大的镰刀拦腰砍断死亡骑士的脊椎。他近乎憎恨地凝视老人黑色的背影,却在又一滴眼泪滑落眼眶时顿悟,这憎恨与愤怒并非是冲着Death而去,而是他憎恶自己的无能。

他选择理解Dean,选择支持Dean的选择,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感到疼痛。时隔多年,他终于彻底体会到当年他带着Lucifer跳入牢笼时Dean的心情。他们一样都是籍籍无名的英雄,不曾有过任何遗言,只留下他们心碎如死的兄弟。

时间让人淡忘一切。

这只是错觉罢了。

烙痕在心里,血肉塌瘪,时时刻刻地痛,怎么可能淡忘?

眼泪在平复呼吸的过程中渐渐停歇,Sam带着仿若宿醉过后的头痛欲裂跌跌撞撞下床。

又是充满绝望与期待的全新一天。

 

 

4-1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仆倒在浅浅的水中。广袤的水域倒映着淡粉色的天空,这是早晨的颜色,现在的他已经很熟悉了。但有关为什么自己又一次晕倒在水中,他却毫无头绪。右臂上鲜红的印记上跃动着火焰灼烧般的疼痛,他从水里狼狈地爬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全然不记得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东西。

他也怎么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身处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尽管他在观察过十次日升月落之后已经习惯了天空的天色、昼夜的温度以及周围的一片荒凉,可每当他试着去回忆、或在脑中搜寻着一切关于这是哪里、关于他为什么在这里的信息时,大脑里总是一片麻木的空白,白噪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怪物般迅速迫近,在他耳边嘶吼、呐喊,几乎要撑破耳膜。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阻止了还想继续净化Crowley的Sam。扶着因失血过多的弟弟离开阴森的教堂时,陡然从天空坠下无数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那是比天启更加盛大的坠落,直到焚烧的火焰近得好似要落进他们眼中,他这才猛然意识到那并不是流星,而是从天堂堕落的天使。

他抱紧了怀中虚弱的弟弟,一时间忧心忡忡。

三年前他们兄弟二人分别为这个世界牺牲了自己最为宝贵的东西。

Sam用他的皮囊困住Lucifer,带着他最后的勇敢与决心跳入从地表张开的巨大空洞。

而他献出了自己的弟弟。

这听上去像个笑话,像他不过是个慷他人之慨的伪君子,一个懦夫,一条令人作呕的可怜虫。

是啊,伪君子,懦夫,可怜虫。

他跪在寂静的墓园中,像他的心也跟随着弟弟的死亡一同被埋葬进坟墓。他不觉得自己活着是一种耻辱,这也是承诺,他在那样一个悲伤的夜晚答应过弟弟,他会活下去,去找Lisa,放下现在的生活。

那并不可耻,只是可悲,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嘶叫着,奋力撕扯他疼痛的皮囊,他的灵魂却死寂,像燃尽的炭,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

他是他兄弟留下的遗物,而他只想成为那个年轻猎人的殉葬品。

但现在不一样,岌岌可危的世界被他的弟弟拯救过一次,被从最危险的边缘拉回,它不会被摧毁,不会被湮灭,它已经是如此糟糕了,放任一个猎人不叫他牺牲,它也不会变得更加糟糕。

这个世界应该学会停止对Sam的索取。它太沉重了,他担心它会压垮弟弟的肩膀。

再次抬头看向天空,他试着高声呼唤弟弟的名字。广阔的空间吞噬了他所有的声音,连回声都没有,他踩着水,懵懵懂懂,跌跌撞撞,险些再次倒进水中。

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进水中,浮在水面,不急不缓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漂去。他急忙跟上去,弯腰捡起它,翻过来,竟是一张他和母亲的合照。老旧的照片仿佛被水化开,母亲的面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他在惊诧之余只能换乱地寻找着能擦干照片的东西,可是现在的他却从头湿到脚。

这是哪里。

Sam在哪儿。

他再次大声呼唤弟弟的名字。

依旧无人应答。

天空再也看不见堕落人间的天使,于是他迈开脚步奔跑起来。在这只有水的空间里,他举目四望,茫然呐喊,希望能寻觅到弟弟的踪迹。他害怕Sam又一次躲进那个教堂,一次一次任由自己的血被抽入针管,他害怕Sam真的净化了Crowley,害怕地狱被封印,而他的兄弟将再次死去。

再也无法复活。

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活下去这件事并不可耻。

他们近乎一无所有,抓紧自己最后所剩的珍贵之物,究竟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而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那块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悄然从2027年5月1日跳到了2027年5月2日。

 

 

4-2

 

四十四岁的Sam站在镜子前刮干净了下巴上的胡茬,眼角的细纹与眼下的黑眼圈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疲惫。他伸手随意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还是及肩的长度,不会太短,也不会更长,他希望等他找到Dean带他回来时,在他眼中的弟弟仍是十多年前的模样。

距离Dean的离开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当年那“一年就够了”的誓言自然还在心里,或许是当年的自己还太年轻,所以那么轻易地以为一年时间已经足够,以为一年时间就能冲淡他的悲伤与对Dean的思念。然而一年不够,两年不够,五年不够,十年也不够,算上今年已经是第十二年,可他依然没有放弃,即便额头、眼角与嘴角已经有了些许皱纹,即便等找到办法带Dean回来时可能他们都已经垂垂老矣,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永远都是Dean的家,而他想带独自外出的兄长回家。

妻子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他走出房间拉开椅子,先把四岁的女儿抱上他左手边的椅子上,然后把两岁的儿子放进儿童座椅慢慢推到桌边。他最后坐上了自己的椅子,女儿瞪着她美丽的绿眼睛问他是不是又要出门了。

“是的,甜心。”他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小女孩管爸爸的兄长叫“Uncle Dean”。她的Uncle Dean在很多年前失踪了——爸爸告诉他是十二年前,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她现在还只能勉强数到十——爸爸周一到周五工作,周末会开车出去找她的Uncle Dean。她见过爸爸的车,黑色的,非常酷,她爱死它了。爸爸告诉他那也是Uncle Dean留给他的,她抬头对爸爸说着那他们要好好照顾它,这样Uncle Dean回来之后就会很高兴。

“是的,甜心。”

爸爸每次叫她甜心的时候都会弯腰过来亲她的额头,她经常被他下巴的胡茬扎得咯咯笑着躲开。

妻子坐过来时,Sam倾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是一位小学老师,个性活泼,又充满了令人着迷的知性美。认识Sam只是一个偶然,六年前,她的学生被歹徒袭击了,而他救了那个孩子。她至今仍不知道那天夜里袭击她学生的并不是什么持刀的坏人,而是怪物。刚刚搬来小镇的Sam发现了它,最后悄悄潜入巢穴杀了它。

她一开始还以为Sam是个流浪汉,可是从他的言谈举止之间她发现他聪明、敏锐、学识丰富,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开车四处奔波居无定所。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了Dean的事。当然,是掺杂了谎言的版本。那些与恶灵和怪物有关的故事太多骇人,而恶魔或是该隐之印更是不会为常人理解,Sam没有坦诚自己的过去,只是告诉美丽的教师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在寻找自己多年前失踪的兄长。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Sam在小镇定居了,找了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他们结婚了,第二年就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但一年之中大部分的周末他还是会选择开车出去寻找可能将Dean带回的方法,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不能因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庭就放下心中的点滴希望。

他和Dean都曾为这个世界牺牲过,然而世界给予他们的却少之又少。他并没有抱怨,没有为自己感到不公,宿命已然如此,他们抗争过了,杀了那么多怪物,驱逐了那么多恶魔,精疲力竭,伤痕累累。Dean用一走了之的办法换来了他做梦都不曾想到的平静生活,或许Dean认为这是他应得的,而他认为——

Dean回来了,这才是完整的家。

 

 

5-1

 

他总会突然之间晕倒,醒来时就伏在水中。他也不记得自己晕倒的原因,每一天都会深深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除了水就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每天都在思考这到底是哪里。

他只记得老爸失踪了,找不到他在哪里,手机也打不通。他一个人开着车心急如焚地找了一周,打电话问过所有认识他们父子的猎人,找上了Tom神父,可谁也不知道John去哪儿了。

他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手里握着方向盘,心中却是茫然一片。

他感觉自己走投无路了。

想过要去找Sam。可每当这个念头兴起时,他又会立刻掐灭它。

他很想念Sammy,想念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想念那些教授Sam格斗技巧的日子,想念教授Sam射击的日子;他想念他们坐在车里说过的那些大人听不懂的笑话,想念他们躲在房间里悄声分享的秘密。

Dean想念自己过去与弟弟的亲密。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拥有它们了。

当他第一次从Sam眼中看到一丝反叛的厌恶时,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与他最亲近的弟弟。Sam不再像过去那样和他分享秘密了,因为觉得他会把那些有关他渴望自由的事告诉父亲。Sam也不会在他那些无趣的笑话里笑得前仰后合,好似在弟弟眼中他从来都是个无趣低俗的人,而他曾经的那些开怀大笑不过是出于礼貌的附和。Sam越来越少地同他说话,越来越少地认同他的话,有时他能从Sam眼中看到他过去只在Sam看向父亲时才会看到的愤怒与厌倦。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青少年的叛逆期到了,依然跟过去一样同弟弟开着玩笑,或是要求他去做某些事。然而渐渐他却发现并不是,Sam并不是因为叛逆才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他没有觉得全世界都错了,错的永远都只有父亲和兄长。

Sam告诉他说,家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充满柔情蜜意的地方,而是牢笼。少年告诉兄长他们甚至没有家,而他感觉自己一直待在樊笼之中,没有自由,无法呼吸,暗无天日。

Sam或许是对的。

而他并不以为自己是错的。

父亲带着他们在复仇的道路上龃龉前行了太久。他也不是没有抱怨过,然而抱怨并不能让父亲从此少受些伤,也不能让弟弟从此就停止他不懂事的哭闹。他也想过离家出走的,背着书包走出两条街,想起父亲疲累的脸与弟弟噘着嘴说自己肚子饿了的样子,他低头踢开脚下的石子,最后还是没出息地悄悄折回旅馆。

他觉得有些东西是比自由更重要的,譬如对家庭的忠诚,对家人的责任。他无时无刻不怀念着过去的家,爸爸、妈妈、他和弟弟。然而怀念除了心痛不会带给他任何力量,最新复仇的父亲在他眼中有时比那些恶鬼更加凶恶可怕,然而他从不曾怀疑父亲对母亲的爱,就像他受伤时父亲也会投来急切与担忧的目光,他知道,那也是爱,父亲是他严苛的长官,可他仍旧还是父亲。

他希望弟弟能明白这些。

可是他还能用什么去阻止一个少年对自由的向往?

他不能,因为他也曾有过那样的年纪。他知道那种渴望尝起来是什么滋味,苦涩里带着一丝甜蜜,仿佛再勇敢一些,那些苦涩就将褪尽,他会融化在蜜糖里,快乐得像一只在风里飞舞的野蜂。

所以他最后放任了Sam。他本有机会就那么把弟弟锁在房间里,但是他没有。他目送弟弟在清晨上了白色的巴士,陡然看见弟弟那双旧球鞋上沾到了一点泥土。

Sam获得自由了。

两个人的猎魔变得更加艰难。怒气冲冲的父亲仿佛永远不肯原谅背叛家庭的小儿子,他从不会主动提起他,甚至不许自己的大儿子悄悄开车去看他。

他总是绞尽脑汁地安抚父亲,又会趁着父亲不注意悄悄开车溜去斯坦福。Sam也不肯见他,于是他每一次都只是守着Sam租赁的公寓,看他和室友有说有笑地回来,便怀着酸涩与满足又悄悄离开。

他不该去打扰Sam的,因为他忘不了他在斯坦福所见的Sam,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么快活、那么平和,与曾经那个愤怒叛逆的弟弟简直判若两人。

可是现在,他除了去找Sam,除了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他还能向谁求助呢?

他们的父亲失踪了。

他一个人已经无能为力。

他需要家人的帮助。

他需要Sam。

湿透的鞋踏进水中,他开始奔跑,寻找着从这个奇怪世界出去的方法。

 

 

5-2

 

参加女儿高中毕业典礼那天,Sam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细心梳好了头发,仔细藏起其间的白头发,又仔仔细细地刮干净了下巴。衬衫和西装前一天晚上就烫好了,他认认真真扣好衬衫的每一颗扣子,打好领带,用女儿送给他的领带夹将领带固定在衬衫上,而后套上挺括的西装外套。

女儿长得很漂亮,榛绿色的眼睛又大又亮,身高遗传了他们Winchester家的基因,站在一群学生当中显得鹤立鸡群。而Sam在家长中也显得不太寻常,因为他的年纪。他四十岁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如今他已经五十八岁了,能藏得住白头发,却藏不住他额头上的皱纹。

见他来到学校,穿着学士服的女儿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亲在了他脸上,嘴里不停赞叹着“老爸你今天太帅了”。

这句话如此突然,以致Sam有些恍惚,好似他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回到了他高中毕业典礼那天。

不仅是如今的他与众不同,他高中毕业时已经十九岁了,比所有的应届生都要大一岁。虽然他告诉了父亲毕业典礼的日期,可他确信父亲根本不会来,何况他们三天前还大吵了一架,今早父亲出门时跟他打了个照面,他们之间却什么话都没说,连一句早安问候都没有。

他的年龄和身高总让他显得特别,这种特别又让他看上去格外傻气。他多么希望这尴尬的典礼能早点结束,其他同学都有家长来为他们的顺利毕业祝福,而他就算是今天也只有孤身一人。

他总是期待着什么重要的日子,却又恨透了它们。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典礼即将结束时,他哥却出现在了会场。他还是那么匆忙,额角带着汗水,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不止。他在礼堂里搜寻着弟弟的身影,知道终于看到他了,这才一路小跑着溜过来,咧开嘴笑着笑声说道:“Sammy你今天太帅了”。

Sam猜Dean这句话可能是在他嘲笑他身上这件过短的学士服。

他尴尬地往下拽了拽下摆,不想理会兄长的揶揄,Dean却又说了一句:“恭喜毕业,Sammy。”这句话说得太过真诚,以致刚刚还在埋怨这件蠢透的学士服的Sam就这么愣了,他傻兮兮地抬头,又看到了兄长那骄傲无比的笑容。

“恭喜毕业,甜心。”父亲伸手回拥着女儿,也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他猜自己现在也是笑着的,同多年前Dean的笑容一样,那么欣喜,那么骄傲。

距离Dean的离开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时间过得似乎太快了。他依然会在周末外出,然而曾经相识的猎人越来越少了,他们大多数都死于非命,是正正经经的“猎人式的死亡”,只有少数一些人幸运地寿终正寝。

而他依旧没能找到让Dean回家的方法。

这么多年了,他为Dean做得够多了,牺牲了那么多年的时间,甚至牺牲了那么多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他知道就算自己在这个时候放弃,也不会有人指责他自私不负责任。

但他不想在这里结束,他不想放弃。他宁愿拖着自己日渐老迈的身体开着Dean留给他的那辆老得不能再老的车再多找些线索回来,而不是呆坐在家里,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这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了Dean。

而是,“接Dean回家”成为了他新的梦想。他实现了曾经萦绕心头多年的梦想,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美满的家庭,他不再四处流浪颠沛流离,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他现在很幸福,他想自己配拥有这些,他想,Dean也是。

Dean值得这些。

而不是流落某个不知名的星球,不是孤身一人,不是身陷险境。

“爸爸,爸爸?你是不是忘记给我拍照了?”女儿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塞进Sam手中,摆了个开心的姿势,“这张照片也要打印出来放进相册里,总有一天你要把它给Uncle Dean看的,这样他就知道自己的侄女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么漂亮。”

女儿的姿势和话逗笑了Sam,他将摄像头对准她,笑着说道:“没错。”

他为Dean准备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他们一家人的照片。他想告诉Dean这么多年里他生活得很好,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时时刻刻需要兄长照顾与保护的幼弟。

 

 

6-1

 

Dean昨晚还记得自己是要送Sam去斯坦福的,然而一觉醒来自己却在一片水域,怀里揣着两张他儿时的照片。

 

 

6-2

 

挽着女儿的胳膊走进教堂,女儿紧张得差点被婚纱的裙摆绊倒。一身西装的男人正在牧师身边等着她,看样子也并不比她放松多少。

“天啊,老爸,我紧张死了。我觉得我的眼线花妆了,我可不想顶着一脸奇怪的妆结婚。我该怎么办!”二十六岁的年轻姑娘小声在父亲耳边念叨着,挽着父亲的手陡然抓紧了他的西装。

“放松点,亲爱的,今天的你一切都很完美。”Sam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是吗?如果是你说的,那我相信了。交换戒指的时候别忘了拍照,老爸。”

“相机在你弟弟手里,他比我会摆弄那东西。”

“可是他每次都把我拍得难看极了,他是不是讨厌我?”

Sam不禁失笑,举目在一群宾客当中搜寻着小儿子的身影。他今年研究生毕业,刚拿到工作offer,今天穿来参加婚礼的西装还是他面试时穿的那套,对此,她姐姐颇有微词。

他们姐弟俩看起来关系不太好的样子,好似从没在某件事情上看法一致过。可弟弟第一次和女朋友约会之前姐姐花了一整晚时间教他这个书呆子怎么察言观色,姐姐当年在大学里被跟踪狂跟踪,也是她那个书呆子弟弟悄悄揪出对方狠狠教训了一顿。

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总是很难捉摸。

就像当年的他和Dean。

很难捉摸,像三十年的时间依旧没能磨灭在他心中燃烧的星点希望。

“我保证他今天一定会把你拍得很美。”

“但愿。”女儿不再说话了,因为父亲已经将她带到未来的丈夫面前,将她的手交到了他手中。

 

 

7-1

 

他以为今天是第一次跟父亲外出猎鬼的日子,还认真想好了如何应对Sam,因为Sam反对过他的这个决定。

而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水中,天空是古怪的红色。

 

7-2

 

Sam认真地把外孙和孙女的第一张合影放进了相册里。他最近爱上了软乎乎的松饼,和孩子们一样。大概是因为他的牙齿开始松动了。

 

8-1

 

昨晚Sammy险些被怪物吸走了灵魂,贪玩的他回到旅馆就被父亲扇了一耳光。那一下痛极了,他忍着没敢哭。早晨他在抽噎中醒来,惊异地发现Sammy不见了,父亲不见了,整个旅馆都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8-2

 

Impala彻底报废了,找了无数修车厂,然而所有人都表示它太老了,除非换掉里面所有的重要部件。

Sam固执地拒绝了。他听见背后有人叫他顽固的老头子。

他雇车把它拖回了家,吃力地给它盖上防水油布时不知为何竟哭了起来。

五岁的孙子正和邻居家的孩子们玩着捉迷藏,他溜进车库就看见爷爷抓着一块油布哭得伤心极了。男孩一下愣住了,呆呆问道:“爷爷,是你的蛀牙开始疼了吗?”他每次蛀牙疼的时候都会哭得缩进妈妈怀里。

“爷爷失去了一位朋友。”

 

 

9-1

 

他不知在这片水域跋涉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座岛屿。于是他拖着湿漉漉的鞋上了岸,鞋底在铺满浅金色细沙的海滩上留下一串带水的脚印。

岛上遍布着正正方方的石块,颜色迥异,而纹理都出奇精致美丽,仿佛出自匠人之手。而在石块之下的地表覆盖着低矮的喜阴植物,唯有岛中央长着一棵笔直得如同旗杆的树,而他叫不出树的名字。

就像他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他不记得自己昨天做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昏睡之前可能遇见过谁。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腕表显示的时间是2063年,然而他对时间已毫无概念。

他只是疲倦。这种疲倦的感觉也很陌生,像他已经有许久许久不曾如此过了。而这种陌生忽然又带给了他一丝怪异的欣喜,让他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走到那棵树旁坐下。他放松了身体,好似要将它从自己这里解放,双手放在身边,手掌之下的细沙让他感觉舒适。

那两张照片又掉出来了。

是两张合影。

金发女人的脸早已被水泡得无法辨认,两个孩子他只觉得熟悉,却完全想不起是谁。

他用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费尽心思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两张照片令他心痛,让他忧郁。他盯着照片里较小的那个男孩,看着,不知为何突然轻轻笑了一下。反手将照片贴近胸膛,他向后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呢喃了一句“晚安”。

 

 

9-2

 

Sam躺在ICU的病床上,做了一个梦。

他睡在当年他们在堪萨斯州那个家的小婴儿房里,挂在摇篮上方的玩具让他总是伸出手想去够到它。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笑声,有脚步声朝他的摇篮过来。

一个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那么柔软,那么温暖。

“晚安,Sammy。”

晚安,Dean。

 

FIN

【SD】Farewell dear ghost

标题:Farewell dear ghost

原作:SPN

分级:G

 

Dean在斯坦福大学附近已经徘徊三个多月了。

没人知道他的存在——包括Sam。他想自己应该隐藏得很好,谁也不会发现他。他做了这么多年大哥,很清楚该怎么照顾自己的弟弟,很清楚怎么悄悄地保护他。

白天里他会选择在隐蔽的地方落脚,偶尔也会跟着Sam去上课,跟在他后面,去教室,或是图书馆,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夜晚,星星和月亮让他感觉更加自在。他经常去Sam租住的公寓附近晃荡,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能伤害到Sam的东西,同时也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行踪。他有时甚至都悄悄潜入Sam的房间里了,好在Sam都没发现他,他为此也得意了很久。

Dean一直固执地认为,做大哥也是需要天赋的。

Sam离家是在夏天,那天他跟父亲吵了一架,Dean在旁边劝说,可他们怎么都不肯听他的话。这么多年来Dean似乎也习惯了,父亲、还有Sammy都像是看不见他似的,尽管这么久都过来了,可偶尔还是会难过。

他还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脾气。

长子和大哥可真不容易。

月光下的Dean总会这么自嘲。

他还穿着父亲给他的皮衣,在这深秋的夜里倒也不至于显得特别古怪,不过几个月前他穿着这身出现在大学里的时候,似乎吓到了一个小姑娘。他觉得自己还挺帅的,也不至于把女大学生吓到尖叫,或许人家把他当成了坏人,他为自己辩解了两句,可对方哭白了一张脸,他也只好悻悻离开。

那晚他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希望这件事可别被Sam知道了。

他还得继续藏着,继续在这附近徘徊,保护他弟弟。

但Sam也像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想到那会是他哥哥。他钱包里放着一张非常非常旧的全家福照片,是父亲强塞给他的,照片上年轻的父母抱着他和他哥,背后是他们曾经在堪萨斯州的家。

这照片像一个隐喻。

Sam不喜欢它,但他每次买了新钱包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进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都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他解释不了自己的这种古怪行为。

每周三和周末他都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打工,同学因为他的缘故也经常会光顾那家酒吧,不过他猜更多男生去那里大概是因为另一个同在酒吧里打工的女生,她叫Jessica。

周三下课后匆匆回去放了书,Sam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发现还有点时间,便打开电脑想查一查有关这次论文作业的资料。

他跟同学一起合租的这套公寓里的线路似乎都老化了,经常会出现接触不良的情况,房间的电灯总会无缘无故地闪灭,他自己检查了很多次,公寓里没有任何不对劲,可他也不想打电话联系房东叫人来检查线路,就只能一直这么将就着。

Sam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也该出门打工了,便随手保存了一下网页,合上电脑,起身去了厨房。

这间公寓已经很老了,不光是线路老,电器也都很旧。Sam都不知道厨房里的这台冰箱用了多少年了,容量小,还经常发出古怪的噪音。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就听见冰箱又在发出嗡嗡的噪音了,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是不是该找室友们凑钱买一台新的回来了。拉开冰箱门,他拿出一小瓶水,还没关上门,冰箱灯就一下灭了。

盯着冰箱狐疑地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环顾厨房,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Sam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关上冰箱门,扭头匆匆离开公寓朝着他打工的酒吧走去。

 

当Dean询问Castiel有什么可以阻止天启的办法,天使告诉他可以回到过去阻止他们的出生。

“你和Sam就会消失。Michael和Lucifer找不到合适的容器,他们之间的战争就会延后。”

作为人类的Dean经常觉得天使们的逻辑难以理解,天启并非必要,作为上帝家的长子和幼子却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要拿整个地球做他们斗殴的战场……他叹气,觉得Castiel这个提议不怎么好。

“如果我回去杀死Azazel呢?回到他给Sammy喂血的那天晚上,杀了他,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地狱之门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开,Lucifer也不会那么快从封印里出来。”

那样,他们一家或许都能从这样的命运里逃脱。

Dean从不怀疑作为一个长子和大哥的艰难。

 

Dean尽量让自己缩在隐蔽的角落里,他邻桌的那几个学生在打扑克,他认识他们,都是Sam的同学。Sam端啤酒过来的时候,他们还邀请他一起。

“嘿,我还在工作。”Sam笑起来,他软软的刘海还盖在额头和眉毛上。Dean让自己隐没进角落的阴影里,叹息着,觉得Sam应该去理理发了。

他时常怀疑Sam的品味,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留那么娘兮兮的发型。

Dean想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确认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硬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又换了个位置,要是Sam真的发现他就糟糕了。他慢悠悠换到另一桌,却发现这次在邻桌坐着的,似乎就是上次被他吓哭的那个女孩……以及她的男朋友。

不幸的是,她这次又看到他了。

看到女孩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变得苍白的脸色,Dean骂了一句“见鬼”,说完 自己愣了一下,赶在女孩哭出来之前狼狈地离开座位冲出了酒吧。

这酒吧太小,闹不好就被Sam给逮住了。

Dean跑到了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里,绕着货架走了好几圈,最后又来到门口悄悄观察对街的酒吧。抽噎的女孩拉着男朋友走出酒吧,惊慌地左右张望,Sam跟着也出了酒吧,同他们说了几句话,接着和他们一样站在门口向两边张望。

看来他这辈子对女大学生的一切憧憬和妄想就坏在这女孩手里了。

他还没跟女大学生约会过呢。

Dean丧气地揉了揉头发,决定等他们进去了再离开。

Sam站在酒吧门外左顾右盼,身边的男孩一直安慰着自己的女朋友。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他习惯性地把手缩进袖子里,这让他看上去还像个十几岁的初中生。

他有点预感,只是还不确定。

 

Dean在Castiel的帮助之下回到了过去。他没告诉Sam他要去哪儿,也让自己的天使朋友千万别泄露了这件事。真正的时空旅行跟电影里演得完全不一样,他没觉得任何不适,只是眨个眼就到了。

这里是1983年的堪萨斯州。

夜已经很深了,Dean知道这个时候父亲应该还在客厅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母亲正准备去Sammy的房间。他在自家门口的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才悄悄潜入屋后,借着后面的一棵树爬进了他弟弟的房间。

如果他在今夜杀了Azazel。

Sam体内就没有恶魔血,母亲不会被烧死,父亲不会为了替母亲报仇而走上猎鬼的道路。

他们一家会生活得很好。

而他和Sam,他和“原本的Sam”会怎么样呢?

Dean本想问问Castiel,但离开得太匆忙,他忘了。

 

Sam在校外遇见了Dean——准确地说,是他认出了Dean的车,一辆1967年的Impala。那原本是老爸的,大概是看出Dean喜欢,老爸就把车钥匙给了Dean,于是那辆车顺理成章就变成了Dean的车。

一个过于独立、有顽强自我意识的幼子通常都不会太喜欢自己的父亲和大哥,Sam自然也不例外。一个有着三个男人的家庭常年爆发让人猝不及防又颇莫名其妙的战争,显然母亲已经放弃劝说或是教育任何一方,每当丈夫和儿子之间又发生了冲突,她只会摇着头让他们停下,倘若他们不听,她也只能无奈地继续待在厨房做他们几个的午餐或是晚餐。

Sam记得他离家出走那天,母亲也只是两边劝了劝,可他们谁都不听劝,她也只好躲进了房间。Sam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母亲哭过没,他给家里打过电话——他只想给母亲打电话,而父亲或是Dean,他们都别想跟他说话。

但遇见Dean,Sam也不觉得意外。Dean一直都是个保护欲过度的大哥,尽管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不太尽人意,Dean也总是尽他所能地保护着Sam。

只是,对于这种保护,Sam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清楚Dean想要什么。

那感觉有点怪,Sam知道就算自己跟别人说了也没用,保护他的Dean,其实更像是在保护他不受某种东西的伤害,而这某种东西——谁知道呢。

“我说过别来找我。”

Sam的态度还有些僵硬,站在他面前的Dean穿着父亲给他的皮衣,尴尬地挠了挠鼻尖。

“几个月前的那个也是你吗?半夜走在学校里吓到了一个女孩。前几天你还偷偷去了我打工的酒吧?又被人家撞见了?”

Sam语气不善,咄咄逼人,说得Dean都有些愣住了。年轻的兄长讪笑着低头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着“是我”。

“老天,你到底在想什么?”

弟弟抗拒的态度着实伤人,Dean叹了口气:“我只是过来看看,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会有什么事?”

Sam的反问让Dean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跟Sam的关系会越来越差,有段时间里他们几乎根本不跟对方说话。Dean很苦恼,也想办法弥补过,可收效甚微。

“好吧好吧,我的错。”Dean扁扁嘴,转身拉开车门,“我这就走……嘿,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一定!”

 

Dean不喜欢因果论那一套,就像他总是拒绝去想要是自己死在了过去该怎么办。他也讨厌墨菲定律,因为这定律无数次在他身上应验,但凡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最后都会一一实现。

因果论,加上墨菲定律。

这真是糟糕透了。

Dean手上还握着猎魔刀,刀刃已经捅穿了Azazel的咽喉。房间里满是硫磺和血的气味,他感觉这房间里的空气在膨胀,就快爆炸了。Mary的尖叫声唤来睡在隔壁房间的Dean和楼下的John,他们冲进房间里,看见月光之下两道漆黑的人影在Sam的摇篮前搏命纠缠。

Dean赶在恶魔将血喂给Sam之前解决了恶魔,用了偷袭,可他自己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他身上像被恶魔破开了一个洞,恶魔的手在虚空中握紧,他感觉自己的内脏被恶魔牢牢攥在手里,整个腹腔里都是钻心蚀骨的疼痛。血的味道从喉咙里翻涌上来,顺着舌头滑向舌尖,他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牙龈都湿漉漉的。

他本想趁Mary进房间之前就解决掉Azazel的,看来还是迟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黄眼的恶魔咧着他邪恶的笑容,用尽消失之前的最后一丝力气紧握住Dean的内脏,硫磺在房间里消散,涌动的诡谲空气让原本已经睡着的婴孩突然间惊醒,他动了动自己的小手,突然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让年轻的父母愈发焦急,John将妻子和儿子护在身后,一边大声催促他们报警,一边大步上前想抓住这两个突然出现在他家的陌生人。

“把这孩子抱走!快!”Dean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将手里的刀捅得更深了些,他死死抓着Azazel,不让他有机会碰到自己得弟弟,“保护好他……唔!”

猎人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开,用力撞上墙壁,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滑出,即将消散的恶魔一面向外呼出黑烟一面痛苦地伸出手,猎人陡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血水从他的咽喉与胸口涌出,浸湿了衣服,弄脏了他身上那件皮衣。

John急忙抱起摇篮中的婴儿,转身将他交给了四岁的Dean。

“快跑,Dean,和你妈妈快跑!”

Dean接过弟弟,用力把他抱进怀里,朝那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匆匆一瞥之后,带着弟弟飞快地冲下楼梯。

 

线路又开始接触不良了。

深夜缩在房间里写论文的Sam苦恼地盯着桌上不断闪灭的台灯,无奈地起身打开了房间的顶灯。他朝窗外看了一眼,过去拉紧了窗帘。

看来确实得打电话叫人来检查一下线路了。

叹了一口气,Sam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

自从那次遇见Dean之后,Sam就再也没见过他哥了。大概他真的就这么听话地走了,不过……谁知道呢,Sam知道他哥有多固执。他时常觉得奇怪,为什么Dean会对他有那么强的保护欲,好像一旦离开了Dean的视线范围,他就会遭遇什么不测似的。

要说Dean有多讨厌——Sam倒不是讨厌Dean,他对Dean的感情跟他对父亲的感情不一样。父母经常吵架,父亲总像个暴躁的军官,对他们指手画脚,每当母亲被父亲气得掉眼泪,安慰她的总是Dean。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在Sam眼里,Dean就是把他们这家人粘合在一起的一支强力胶。可Sam没那么喜欢他父亲,也不喜欢待在家里,Dean却总是强迫他待在自己身边,恨不得把他捆在自己的腰带上。

所以Sam才不喜欢Dean。

他需要一点自由。

远离暴躁的父亲和保护欲过分强烈的兄长,有自己的空间,干自己想干的事,结识自己想结识的人。

现在的大学生活就很完美。

Sam往杯子里倒入煮好的咖啡。

回到房间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虽说深秋的夜里温度确实很低了,但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房间这么冷过。

“怎么回事……”

他低喃着,看自己呵出唇际的气息全都变成乳白的雾气。

明亮的顶灯再次闪烁起来,诡异的是,原本已经关掉的台灯突然自己亮了,跟顶灯同一频率地一明一灭交替着闪灭,像极了某种古怪难懂的暗号。灯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Sam放下杯子,连忙拔掉了台灯的插头。

灯却没有灭。

寒意顺着脊柱爬上Sam的肩膀,一路冷进心里。他吞咽着,不安地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着,想离开这里。但当他突然转身跑向门口时,门却在这时砰地用力关上,他确信这声巨响一定吵醒了其他房间里的室友。

房间里更冷了。

闪灭的台灯突然嘭一声炸裂,灯泡的玻璃碎屑四散着被炸开,有些落进咖啡杯里,有些就这么散落在了地板上。

一个年轻女孩陡然出现在了Sam面前,她脸色惨白,灰败的嘴唇上不见一丝血色,黯淡的金发在她身后盘踞如枯朽的树根,唯有身上那套可爱的粉红睡衣颜色鲜丽。

Sam能透过女孩的身体看到她身后的床和墙壁。

是鬼魂。

心脏陡然剧烈跳动起来,Sam将冷汗津津的掌心握进拳头里,迅速转身用力拉着门把手,可他无论怎么用力,这扇老旧的门都纹丝不动。门外响起脚步声和人声,室友在外面叫着他的名字,Sam吞咽着,再次用力拉了几下门。

“你们快离开这里!快!”

他朝门外大吼,终于放弃离开的念头,转过身表情决然地凝视着已经来到他跟前的鬼魂。

女孩伸出手,寒气随着她扬起的手臂怪兽般扑向Sam,Sam急忙躲开,视线急切地逡巡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希望能找到可以对付鬼魂的武器。

什么东西才能杀死鬼魂?

女孩追过来,抬手就将Sam推到墙上,她表情狰狞地看着Sam,嘴唇一张一合,被一股无形力量桎梏的Sam却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女孩将手伸进Sam的胸腔里,裹挟着冰冷寒意的剧痛刹那间如锁链般绞紧他的身体,他痛得大叫,手指徒劳地颤抖着。当女孩将手移向他的咽喉时,她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开,狠狠撞向另一侧的墙壁,而后如烟般消散。

身体重获自由,Sam反射性地捂紧心口,张着嘴用力呼吸起来。他紧张地扫视房间,跑到门口,却发现紧闭的门依旧打不开。外面还有室友们惊慌的交谈声,他们似乎已经报警了,还守在外面不肯离开。

“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他用力拍打着门,劝他们离开。

“Sam!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室友的问题,Sam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他思索如何尽快让他们离开时,女孩的鬼魂又出现了。她似乎比刚才更加愤怒,惨白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怒容,带着血丝的双眼如同两个血洞直直盯着Sam,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

她扑过来了,Sam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挡住自己的头部,顿了两秒钟,但预料之中的寒冷并未如期而至。

“打电话给你哥。”

Sam听见有个粗粝如石块摩擦的声音对他厉声说道。

他诧异地放下手臂抬起头,这房间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鬼魂。

是个男人,背对着他,为他挡下了女孩。可他看上去已经很微弱了,影子几乎淡得都快看不见了。而女孩,或许是因为怨气的集聚,力量相反变得更强了。她刚刚被男人推开,此时正想找他报复回去。

“打电话给你哥!快!他知道该怎么做!”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更加严厉急促。

惊慌中的Sam急忙翻出手机,忙不迭给Dean打了电话。Dean好像就在附近,他急切地让Sam注意安全,说自己五分钟后就会到。

“你找找这房间里有没有不是你的东西,首饰,或者衣服……”男人说着,突然被女孩的力量冲散,透明的形体雾一般消散在了空气里。

女孩又到了Sam跟前,Sam避开她的手,快速跑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匆忙翻找着。

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记得刚搬过来时确实在某个抽屉里看到过一条项链,很便宜的装饰品,更像是一条随手买来的玩具。虽然房东让他自己扔掉,但他觉得还是留下来比较好,可他忘了自己后来把它收到哪儿去了。

鬼魂跟过来了。

Sam紧张得都开始耳鸣了,手心里都是冰冷的汗,呼出的气息不断凝结成乳白的雾气。

男人的鬼魂也再次出现,他又一次挡在Sam跟前,始终背对着他。Sam只觉得他身上那件衣服很眼熟,像是父亲最爱穿的那件皮衣。

鬼魂们纠缠在一起,男人的影子被女孩的力量压制,越来越淡,可他一直挡在Sam跟前,不让女孩的鬼魂靠近。Sam把项链紧紧攥在手里,左右张望着,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来帮助一直保护自己的男人。

男人的影子再次被冲散,女孩扑到Sam跟前,扭曲的脸孔像极了恐怖电影里的那些怪物。她想抢下Sam手里的项链,Sam死死握住它,即便再次被女孩扼住脖子钉在墙上,他也没有松手。

冷。

气管像被冻住一样,呼吸越来越困难。无论怎么用力吸入空气,氧气都进入不了肺里。窒息感与寒冷让Sam的脸色慢慢变得青白,他感觉胸腔里升起莫名的疼痛,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就在氧气完全被耗尽的那一瞬,男人的鬼魂又来了,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女孩,仿若用尽了他所有的能量将她从Sam身边推开。而当女孩被那股力量拉着飘远时,男人的鬼魂已经淡到只剩一个透明的轮廓。

可Sam还是看到他的脸了。

年轻的大学新生惊呆了。

那分明就是……就是Dean!

“Dean!”他脱口而出,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外面突然响起斧子劈门的声音。

“Sam!Sammy!”Dean焦急高亢的声音伴随着斧子劈开门板的声音传来,“Sammy!你还好吗!”Dean一脚踹碎被劈开的门,握着一把纯铁的刀冲进房间。

“东西在Sammy手里!”鬼魂粗粝的声音响起,此刻他已经完全被女孩的鬼魂压制,飘忽的影子仿若随时都会消失。

Dean都来不及吃惊,只是冲过去拿过Sam手里的项链,又冲出房间跑进厨房,打开炉火将项链扔了进去。

快点,快点!

他心急如焚地在心底催促,鬼魂浅淡的影子让他非常担心。

他就要消失了。

一周前,鬼魂找到他时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鬼魂告诉他,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或许再也撑不下去了,他快消失了,而Sammy,鬼魂希望他能继续保护Sammy。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过。我不会食言的。”

那项链终于完全燃烧殆尽,Dean匆忙关掉炉火赶回Sam的房间,室友们还呆傻傻地站在房间外面,而房间里,只剩Sam一个人。

鬼魂消失了。

女孩的,和男人的。

Dean上前担心地抚摸Sam的脸,焦心地检查他是否受伤。Sam还站在墙边用力喘息,身体一直抖个不停。

“怎么回事……Dean,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谁?”

 

那男人最终死在了Sam的房间里,他死时脖子和胸膛的伤口里还向外涌着血。尽管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John知道是他救了自己的小儿子。警察赶到之后,他向他们简述了一下经过,希望警方能帮忙找到死者的家人。可两周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来认领尸体。

“大概是这附近的流浪汉。”

警察是这么告诉John的。

John决定自己认领这具尸体,为这位他不知道名字的好心人举行了非常非常简单的葬礼,出钱将他火化。他还为他买了一块墓地,虽然很便宜,虽然那墓碑上都没写名字,但他每年都会带着全家去看他。

John留下了男人的皮衣。像一个英雄留下的纪念品,他把它穿在身上,Mary也会细心地保养它。

没人知道他是谁。

除了Dean。

男孩能看见他的鬼魂,他穿着那件皮衣,总是出现在这幢房子里。有时在他房间里,有时在Sam房间里。男人向他自我介绍说,他也叫Dean,他要男孩保密,别告诉任何人他还在。

等Dean再长大了一些之后,鬼魂才把一切告诉了他。

“你要保护好Sam,他是我们的弟弟。”

少年抬头看向鬼魂,虽然他不太相信鬼魂口中他们未来即将遭遇的命运,可正如鬼魂说的,Sam是他们的弟弟。

鬼魂一直暗暗跟着Sam,保护他,也教会了Dean他所知道的一切——有关枪械的知识,关于格斗的技巧,还有关于鬼魂、或是怪物的一切。他不会让Dean再走上那样一条危险的道路,但这不代表Dean就必须对此一无所知。

鬼魂跟在Winchester一家身边已经十八年了。一开始,他的影子还很清晰,Dean觉得他跟活着的人没什么区别,可十几年过去了,鬼魂也越来越虚弱,脾气也越来越急躁,他甚至会像个父亲那样责骂Dean的无用,当少年偶尔露出懊丧委屈的表情时,他这才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低声向他道歉。

鬼魂总是忘了,此刻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一个猎人的儿子,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是一个鬼魂把那些原本不该出现在他世界中的强塞给他了。

Sam离家念大学之后,鬼魂就一直在斯坦福周围徘徊,他常常就在Sam打工的酒吧里流连,普通人是看不见他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被一个女孩接连看到了两次。

他的力量已经太弱了,甚至都快藏不住自己的影子。所以他只能找上Dean,他告诉Dean,或许他就要消失了,他不能再继续跟在Sam身后了。

“之后就是你的工作了。”

 

“之后就是我的工作了。”

穿着皮衣的Dean凝视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道。

 

FIN

【SD】The ugly

发几篇旧的短篇存个档吧(´・ω・`)长篇还是请去我的AO3或者直接上随缘好了


标题:The ugly

西皮:Sam/Dean

分级:PG

警告:零碎,无逻辑

 

 

1

1992年的圣诞节,他从街角那幢大房子里偷来了一个芭比娃娃,换来一根护身符项链。

他把它戴在了脖子上。

说他很喜欢它。

 

2

弟弟在摇篮里哇哇大哭的时候他小心把手指塞进他嘴里,婴儿抽噎着吮吸着他的指腹,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弟弟不高兴时他就站在凳子上给他泡了他最喜欢吃的麦片,男孩把勺子含进嘴里,很快就忘记了不高兴的事。

1996年7月1号,Sam想留在他们居住了三个月的小镇,父亲却执意带他们离开。7月4号那天晚上他悄悄开车带弟弟去了附近树林旁边的一块空地,从后备厢里抱出一筐烟花棒。十三岁的男孩惊奇地从里面拿出两根,问他要了打火机。

那时的他还会偷偷抽两口烟,上衣口袋里总是藏着一只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打火机。

他点燃了弟弟手中的烟花棒。

引线燃尽,明亮的焰火从纸棒中涌出升上天空,伴随着尖哨般的声响炸开绚烂的花。沉闷漆黑的夜空像陡然睁开的眼睛,流溢着令人心醉的光。

男孩仰着脸,嘴角带着兴奋的笑意。

“老爸从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他明白弟弟的意思。

说的是父亲从不允许他们恣意妄为。

他把打火机交给弟弟,让他引燃了剩下所有的烟花棒。

沉沉夜空迎来盛大白昼。

他扬起下巴,也觉得那很美。

弟弟过来拥抱了他。

 

3

后来是迁就,再后来是道歉。

 

4

是我的错,长官。

我很抱歉,Sammy。

老爸,因为我你才会受伤……

Sam,我一定不会错过你的毕业典礼。

 

曲意逢迎。

阳奉阴违。

 

5

他后来独自缝合了伤口,把它藏在袖子底下,艰难开着车去参加了弟弟的毕业典礼。男孩看着他,说他迟到了。

他开始道歉,而男孩还在闷闷不乐。

手臂痛得像被点燃的引线,他怕压到伤口渗出血,没有伸手去搂弟弟的肩膀。只是小声说他很抱歉,说不会有下次了,男孩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重复他的话。

不会有下次了。

伤口在袖子低下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能痛。

那太丑陋了。

 

6

路过堪萨斯州是几年之后的事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想过要再去看看那幢房子。

父亲似乎很避讳那里,几乎不会去堪萨斯了,甚至宁愿绕路也不愿让Impala的车轮再次碾过堪萨斯的公路。

四岁的他失语了很久,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或是弟弟的摇篮里,哭也是安安静静,像他丧失了说话的天赋,也失去了一切能够发声的器官。弟弟哭时他就让弟弟握着他的一根手指,再把另一根手指试探地放到他嘴边。贪吃的婴儿用刚长出的几颗小乳牙咬咬哥哥的手指,抽噎了一会儿,安静下来。和他哥哥一样安静。

后来终于能开口了,第一句话是他想回家。他盘腿坐在摇篮里,双手费力支撑着弟弟柔软的腋下,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我想回家。

那句话被回来的父亲听见了。

他扭头去看他。

爸爸,我想回家。

后来就住了许多许多年的汽车旅馆。话说过几次就不再提了,或许是失语的时间太长,一旦能说话了,就要说光那些时间里所有丧失的和错过的。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开玩笑和自嘲,学会说没关系和你很好,学会崇拜和夸赞,无关紧要的事才会说我想和我喜欢。

那很好。

筋疲力尽归来的父亲不用忙着应付有一百万个问题的儿子。

弟弟也不用担心会有一个什么都和自己抢的哥哥。

不能说我想和我喜欢。

那太丑陋了。

 

7

刚刚路过堪萨斯州的那个八月,太热了。他躺在旅馆的床上,在汗水与漆黑的夜里凝视着天花板,心里数着弟弟可能会离开的日子。

弟弟和父亲的争执愈演愈烈,细算下来是从五个月前开始的。

一切都像精心谋划。

他呼出热烘烘的气息,T恤黏在了汗湿的皮肤上。

他需要一个关于“我想”的表达,酝酿许久,说不出口。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弟弟呼吸起伏,像绵延海浪。

 

8

他看到了弟弟收拾好的书包,弟弟揉揉发红的眼睛,倔强地抿紧了唇,抓起书包的带子就想离开。

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战争,弟弟被爸爸一拳揍在脸上,牙齿磕破了嘴唇。现在嘴唇肿着,结了一块柔软的痂子。他知道那有多难受,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可能会碰到它,牙齿可能会不小心撕开它的一个角,伤口在疼痛里便又涌出了血。

青年带着嘴上的痂子冲到门口打开了门,他终于跟过去一把拽住了另一根带子,央求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Sammy。

“我已经十九岁了,Dean,我已经十九岁了。”青年回头时眼睛里还有眼泪。他责备地看着他,喋喋重复自己的话,像责怪兄长不该在这种时候阻拦他。

他听出了弟弟话里的意思。

你应该给我自由,Dean。

你应该给我自由。

喉咙像被割开裂口,失语夺走了舌头与咽喉,夺走了大脑里所有关于语言的部分,他发狠地拽着那根带子把弟弟扯回房间,用力关上门,喘息像隆隆海啸,仿若他也在生气。

他们对峙许久。

咆哮中那块柔软的痂又裂了,血珠涌出伤口,青年的呼吸里带着颤意,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怒意却未减分毫。

他可以把自己的手指给乳牙未齐的婴儿咬上一个下午,也能把自己嘴馋许久的那个牌子的麦片都留给不开心的小男孩,甚至会冒着被父亲教训的风险弄来一大筐烟花只为了让好几天没能露出笑脸的弟弟笑一笑。

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

他脱下T恤甩在了床上。

他知道自己有多英俊。

知道自己的嘴唇和裸露的脖子有多吸引人。

知道自己藏在衣服之下的身体有多诱人。

他知道,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弟弟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知道关于弟弟那些别扭的独占欲的真相。

知道弟弟从不肯让他去酒吧的真正原因。

他知道,从来都知道。

 

9

后来是迁就。

 

10

他从没这么热过,从没这么害怕过——害怕自己的皮肤再次扯开弟弟嘴唇上柔软的痂。他伏得很低很低,汗水浸透枕面,双手揪着床单,好似要把它绞烂。他也没有看弟弟,睫毛和眼睛藏进了枕头里,还有疼痛的眼泪,还有紊乱的呼吸。

牙齿陷入肩上的皮肉,他颤抖,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将他从枕头里拖出,带着血吻上他的嘴唇。他仍是觉得痛,骨骼紧缩,内脏搅成脏兮兮的一团,失语被烫与撕扯治愈,这时却不敢说话。

责备过他的青年此刻就压在他身上,挨得那么近,贴得那么紧,喘息里带着哽咽。

他在叫他的名字。

他叫他Dean。

手指拽紧了他的护身符。

那是他这一生收到的最好的圣诞节礼物。

他很喜欢。

喜欢到从来不舍摘下。

迫切的痛与滞涩在体内紧缩着扩散,他眨眨眼睛,眼泪滑到嘴角,血腥味的吻里多了眼泪的味道,他感到无措和难堪。

他被弟弟翻过身来,被抬高了膝盖。他不知说点什么才能让弟弟不再如此冒进粗鲁,又不舍说话,只有泪腺像病了,像坏了,像夺走了所有本该是喉咙发出的。

最后的拥抱维持了很久很久,久到滚烫的汗水开始冰凉,青年还在吻他,手掌不肯离开他的身体。

眼泪像终于流空了,干涸的泪渍在脸颊凝结,他迟疑着抱住弟弟的肩,开始重复他酝酿许久的表达。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他不知自己做得好不好,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钉在咽喉中的喉结让着一切听起来都像央求。

“我十九岁了,Dean。”

弟弟好似已经不生气了。

 

11

再后来就是道歉。

 

12

也没有再去拽那根书包带。

 

13

他在耳鸣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一整天。

 

14

在另一种意义里的失语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年。

 

15

后来他总是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当年是他把弟弟从火中抱出,后来是不是又是他亲手将弟弟推回了火中。他开车去了母亲的墓地,弟弟坐在副驾座上不说话,他不知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个同样被烧死在天花板上的女孩。

第一次在公寓里见到她时,他愣了一下,笑容顽劣不自然,开了不合时宜的下流玩笑。

弟弟皱了眉,他呼吸不畅,背上爬满虱子,却不敢动。

二十三岁之前永远都是他和弟弟在一起,十一年前收到的礼物从没摘下过,那至少能证明对弟弟来说他很重要。

二十三岁那年他输给了自由。

耳鸣那天父亲一句话咆哮了三遍他才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忙不迭道歉,看着窗外的夕阳,悄悄缩了缩肩膀。

总不能去嫉妒自由。

那太丑陋了。

就像现在,总不能嫉妒一个漂亮的女孩。

那太丑陋了。

所以后来他才会后悔,会思考那样的问题,他这双手究竟是救了弟弟还是把他推回噩梦之中。

 

16

弟弟也不再提起那些。

三年前的那些。

八月盛夏。

不提是对的。

他想。

总不能嫉妒自由和那个漂亮女孩。

 

17

父亲死的时候没有立碑。

撒了盐,浇上汽油,被架在火上。

是猎人的死法。

他哭了一整夜,跟儿时一模一样,哭起来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崇拜的英雄至少也该有英雄的死法,而不是用命换了儿子的命。

Bobby家里充满了旧书、草药和灰尘的气味,地板很凉,睡在沙发上的Sam一直在翻身,他知道他也没有睡着,却没出声。

这不值得。

他把手掌贴在心口。

这不值得。

应该把这颗心还给父亲,告诉父亲没关系,死神的话安抚了恐惧,鬼魂应该告诉父亲他不害怕了。

每片皮肤每块肌肉每节骨骼都沾满父亲的血。

食父亲的血复活,他也是怪物了。

他感到痛苦。

猎人不能痛苦。

那太丑陋了。

可弟弟说得对,他们所有的愧疚都来得迟缓而微末,更像伪善,像自我安慰,为了不再愧疚的愧疚,为了不再痛楚的痛楚。

 

18

他梦到了母亲。

一切都很好。

他结婚了,弟弟也订婚了,家宴上,弟弟牵起未婚妻的手,漂亮姑娘手指上的订婚戒指精巧夺目,有一瞬,他感到痛,又很幸福。

仍是那种愧疚,那种痛楚,都是自我保护而已。亡故的人在梦里复活,美丽依然,他看向弟弟,慢慢移开视线,不忍再去想虚无的二十三岁。

直到梦到了不得不醒来的时刻。他站在父亲的墓前,哭着问为什么他们必须去做英雄。墓碑缄默,他低头擦干眼泪,带上羊血偷了母亲精致的银刀。

他不能躲进梦里。

片刻都不行。

总有值得他去救的人。

总有需要他去救的人。

他不是自愿成为猎人的。

世界上少他一个猎人也不会变得更坏。

可少了他或许就会再多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与其那样,不如就让这样的命运继续落在他身上。

他习惯了。

适应得很好。

梦总是要醒的。

 

19

他把弟弟的尸体抱进那间小屋里,木板和凳子搭起了简陋的床,枯坐里感知不到时间流逝。

血早就干了,在衬衫上结块,他不敢翻动弟弟的身体去确认那块血迹。

手上的血倒是洗干净了。

是Bobby强迫他的。

分毫未动的食物都堆在落满了灰尘的桌上,有他喜欢的汉堡和派,有啤酒和碳酸饮料,来时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那样。油腻的气味在冰冷的温度里凝固,被闷在封口折起的纸袋里,他没有去想它们。

Bobby又气呼呼地走了,摔上门之前暴跳如雷。

他应该感到抱歉的,为自己的无礼和麻木。

可顾不上了。

手指落在弟弟的手指上,然后是他的脸颊。

太凉了。

脱下的皮衣盖在弟弟身上,却仍是无法阻止他愈来愈冷的体温。

泪腺仿佛又病了,又坏了,他看得见眼泪从眼眶滴落的样子。

太丑陋了。

二十三岁是不忍与不舍,而此刻只有纯然的痛苦。

为什么他们必须去做英雄。

不会有人知道他们。

更不会有人记得。

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让自己无怨无悔,只是害怕被人看到抱怨与后悔的样子,害怕被指摘,被说不配,只是害怕让重视的人失望,一颗心皱起来,缝隙里全是肮脏的污垢。

他泪如雨下。

现在不会有人看见了。

不会有人看见一个猎人在哭,不会看见一个自诩的英雄在哭,不会看见他受伤,不会听见他叫痛。

不会有人看到丑陋的他。

冰冷的手指再也不会握住他生了茧的手指。

他把皮衣从弟弟身上拿开穿在了自己身上。

用手擦干了眼泪。

转身走出了小屋。

 

20

并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让自己无怨无悔。

四十年的磨难,刀刺进无辜的灵魂里。

他听见尖叫声。

好在丑陋的自己还在地狱。

自私自利,残暴成性。

或许他天性如此,被一张无害的皮包裹,所以他才无用。

好在这里是地狱,是最丑陋的地方,每个恶魔都是如此,他也不用担心自己再被指摘。

好在这里是地狱。

而弟弟终归是不在这里了。

 

22

弟弟把护身符还给了他。

他戴回脖子上,想说他很喜欢它,又忍住了。

有些话不需要再说了。

对吧。

就像对他来说,弟弟很重要。

就像他知道对弟弟来说他很重要。

 

21

并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让自己无怨无悔。

他发现了弟弟的谎言。

愤怒戳穿,警告。

对方看着他,那表情像极了十九岁的青年。

那个对他说自己已经十九岁的青年。

那时他知道自己不能嫉妒自由,可现在为什么连恶魔都不让他嫉妒?

他愤怒得睚眦欲裂,像灌满沸水的玻璃瓶,弟弟倔强的眼神是冰块。

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裂痕。

 

22

弟弟选择相信恶魔。

裂痕延伸到咽喉。

他感到受伤,裂痕被割开,内里翻到表面,日光浇淋,暴雨曝晒。淋淋的血稀释成苍白,从父亲那里抢夺过来的心脏座钟般停摆。他第一次痛得口不择言,第一次那么直率坦白,他说他因为弟弟选择恶魔而不是他感到受伤。

不能受伤,也不能痛。

可月光之下无所遁形。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

但不会无怨了。

他知道,一切自私自利,一切有关他自己的,都是丑陋。

就像英雄倒在血里看无辜之人获救,他该欣慰。

仿佛痛楚的皮肉和即将停跳的心脏都不归属于他。

 

23

Bobby烧掉了那张合影。

他当时搂着Jo。

Jo那时还那么美丽。

她一直那么美丽。

他亲了她的额头,又亲了她的嘴唇。

她什么都不再说。

眼泪割伤了她美丽的脸和嘴唇。

他流血的伤口在抽搐。

从此他又多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父亲那里抢来的心脏,从Jo手中偷来的猎枪。

他拿走太多人的太多东西,可还是会痛,在夜里辗转难眠,并没有成为人们期望中的英雄。

他的坚持对吗。

火焰里,照片迅速地卷曲燃烧,焦黑的灰烬里找不到他们荡然无存的残骸。

他看了弟弟一眼,低下头。

 

24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到抱着那筐烟花的弟弟。

皮衣里多了打火机,只是后来唇舌咽喉乃至肺都不再记得香烟的滋味。

这里是他的天堂。

弟弟扑进他怀里,说谢谢他。

弥漫骨骼之间的疼痛在这一瞬像被某种灵药治愈,萦绕在舌根的只剩下穿越时光罅隙的甜蜜。他垂手回抱住弟弟,仿佛如此就能消弭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受难与疼痛,就能暂时忘却在火焰里化作灰烬的尸骨与旧照片。

这里是他的天堂。

于是他看到弟弟在别人家里度过感恩节,看到悠闲的假期里弟弟和一只活泼的金毛犬玩得不亦乐乎。

这里是他的天堂。

传说这是一个人最好最重要最愿意留下的记忆。

Ash说,只有灵魂伴侣才能共享天堂。

可是弟弟的天堂里没有出现过他的影子,甚至都不曾出现他的名字。

最好的和最重要的都是躲避和逃离家人,都是为了自由挣扎,都是在他看不见和不存在的地方喘息。

残存与舌根的甜蜜变成毒药。

总不能连天堂里的那些不存在的都要嫉妒。

那太丑陋了。

他觉得可笑。

二十三岁那年的盛夏大概犯了错。

他做不到无怨无悔。

他后悔了。

 

25

弟弟把那根项链给了他,他很高兴。

戴在脖子上,恨不能天天对人炫耀。

他以为对弟弟来说他很重要。

可弟弟记得他和别人的家人一起过感恩节,和他捡来的流浪犬一起度过假期。

弟弟把最重要最好的记忆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留在没有他的地方。

他以为对弟弟来说他很重要。

被还回来的附身符变成莫大的讽刺。

毒药横在咽喉。

痛得钻心蚀骨。

 

26

二十三岁可以毫无羞耻之心做来的事,三十一岁要借着酒精壮胆了。

他脱下T恤甩在了床上。

弟弟眼睛里满是惊异。

有那么一瞬,他瑟缩了。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

他让弟弟见过最丑陋的自己,嫉妒自由的,嫉妒Jassica的,嫉妒恶魔的。

或是偷了别人的生命还大言不惭要坚持自己的意志的。

慷他人之慨的。

痛不欲生的。

伪善的。

就差一块,丑陋的Dean Winchester就该拼凑好了。

 

27

一切都像八年前的重演,除了弟弟嘴唇上不再有伤。

吻里也没了血和眼泪的味道,可滞涩与疼痛仍不可避免。

他什么都没说,手臂抱着弟弟的脖子,腿环在他腰上。汗湿的身体挤在一起,手掌陷入皮肤,他猜过不了多久哪些地方就会出现淤痕。

喘息代替呻吟和一切声音,这一次也没有所谓酝酿许久的表达了。

弟弟叫了他的名字,像困惑的试探。

他什么都没说。

 

28

Sam和Bobby,鉴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如果你们能拿到这个包裹,我一定会很吃惊。

假如这事真的发生了,我希望你们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不代表我放弃了。John教导我们绝不言弃,而现在,我们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把Impala留在了Cicero,毕竟我将去的地方已经无路可行。请替我好好照顾她,Bobby——她为我们付出过太多,在我的心中,她也是光荣的Winchester。

Sam,你曾告诉我你每天都会祈祷,但我不确定你现在是否还会如此。或许已经不会了。但如果你仍在坚持,请最后再为我祈祷一次。

以及,Sammy——一个Winchester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便已足矣。*

 

FIN

 

注:最后的遗书出自518,原文如下:

Sam and Bobby - Given what’s about to happen, I’ll be surprised if this package ever find you.

If it does, I want you both to know that what I’m doing isn’t about give up. John taught us than that. This is about true we’ve run out of it.

Left the Impala in Cicero. Where I’m going, we don’t need roads. Look after her for me, Bobby - You’ve taken more for the team than anyone could ever ask. That makes you an honorary Winchester in my book.

Sam, you told me once that you pray everyday. Not sure if that’s still true. Probably isn’t but if it is, give it one last try for me.

AND SAMMY - ONE WINCHESTER LOST TO THIS FIGHT IS ENOUGH.


我之前写SD文的时候脑子都在想什么啊????
写得真对胃口真好看⊂((・▽・))⊃
嘻,我自恋,我认了。

还有一点废话就是,我觉得,两个不同圈的人,吵架也好掐架也好骂架也好,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同圈的人没必要凑上去跟对方解释/道歉或是做别的。我的意思是,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希望不要轻易把这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上升到“圈”,不需要抱着“不能让别人误解我们圈都是这样”的心态,一般人不会这么想,这么想的人,嗯,解释也没用。
之前我被抄袭了,我挂人那天,有几个与抄袭者同圈的妹子(她们甚至跟抄袭者不熟)私信我道歉。我就觉得很没必要,也很无奈。我希望各位伙伴能明白,我只能控制我自己的人生,控制不了别人,就算号称“同圈”,不过是偶然与某人在某方面兴趣与品味一致而已,他们代表不了我,我也代表不了他们。我,与这些人并非“一家人”,我只需要对“我”负责,不需要对他人的行为负责,没必要对他人的行为产生内疚/惊慌等情绪,他们做任何事,好的还是不好的,不需与有荣焉,也没必要为了他们四处低头解释当和事佬,只要他们做了好的事去赞赏,做了不好的事谴责而已。
希望各位朋友萌能萌得开心⸂⸂⸜(രᴗര๑)⸝⸃⸃